第394章 剑指赤壁,这是东吴的七寸

十一月初十。
江陵北门外,朔风劲吹。
晌午时分,北面山道尽头扬起一片遮天蔽日的尘土,一面绣着“汉大司马关”字的赤色大旗刺破寒雾,迎风招展。
周仓与关索一左一右护卫在侧,三万汉军将士步履沉重,甲叶上凝着白霜,队列却依旧严整。
这支大军于十月二十五自上庸拔营,翻越崇山峻岭的荆山,途经临沮、当阳,历时十五个昼夜,长途跋涉九百里,终于赶到了江陵城外。
接报之后,病情略有好转的刘备身披一件厚实的玄色大氅,不顾冬日严寒,亲自出城迎接。
黄权、孙乾、简雍等一众随行官员随驾出城迎接,在城外水寨驻扎的关平也特意登岸,跟随群臣来与阔别了一年的父亲相见。
江陵愈来愈近,关羽在距离城门百十丈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他把缰绳丢给身后的关索,大步流星地朝在城门口翘首期盼的大哥飞奔而去。
刘备快步迎上前去,看着眼前风尘仆仆的二弟,还未张嘴,却已经泪水盈眶。
关羽来到刘备跟前,看见他鬓角苍白,看上去比半年前似乎苍老了许多,眼眶顿时红了。
“陛下,你老了……”
“云长啊……你可回来了!”
刘备再也抑制不住胸中的悲恸,双手抓住关羽的肩膀,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云长啊……三弟没了,咱们的三弟没了啊!”
“大哥莫哭,莫哭啊,你哭成这个样子,三弟会难受的。”
关羽再也忍不住,伸手把刘备抱在怀里,涕泗横流。
两个年过花甲的老人,在这凛冽的寒风之中,如同孩童一般抱头痛哭。
刘备老泪纵横,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捶打着关羽的后背:“是朕害了他,朕不该调他去零陵……”
“大哥莫哭,莫要伤了龙体!”
关羽泪洒衣襟,声音哽咽:“三弟之仇,关某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找孙权小儿讨回来!”
看到两位老翁相拥而泣,随行的黄权、孙乾、简雍等人想起昔日桃园三兄弟同甘共苦的岁月,无不掩面落泪,城门外一片悲声。
关平站在人群后方,眼圈泛红,双手紧紧握着腰间的刀柄,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良久,孙乾上前拱手劝道:“陛下,大司马一路劳顿,城外风大,还请入城再叙,免得寒气入体,加重了病情。”
刘备这才止住哭声,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的泪痕,拉着关羽的手一路迎进城内,直奔天子行辕。
入得大堂,侍从迅速奉上热汤驱寒。
关羽解下沾满尘土的披风交给亲卫,甫一落座便向刘备询问:“陛下,眼下荆南与公安战局如何?”
刘备接过内侍递来的热帕擦了擦脸,抬手指了指下首的关平。
“坦之,你在水寨统筹防务,前线的情况你最清楚,向你父亲介绍一番。”
关平出列,向刘备与关羽拱手行礼,随后走到堂中的荆州舆图前。
“五日之前,大将军采用声东击西之计,命末将率水师顺流佯攻,引出朱然与孙韶的水军主力。
大将军则亲率一万八千步卒,趁虚袭取了朱然驻扎在公安北岸的水陆大营,斩首两千余级,打通了公安城连接大江的通道。”
关羽听到此处,丹凤眼中闪过一抹赞许,抚须颌首。
“公毅用兵虚虚实实,确实了得。既然已经拿下了北岸桥头堡,为何按兵不动?”
关平答道:“对岸吕蒙麾下尚有将近七万大军,水陆连营,戒备森严。大将军手中兵力有限,强行渡江恐遭不测,故而连日来只在北岸加固营垒,一直在等父亲的援军抵达。”
关羽起身走到舆图前,仔细打量着公安周边的地形,分析局势。
“坦之手中有两万水军,公毅带了一万八千人,公安城内的邓艾还有一万五千守军,再加上关某这次带来的三万人,我军在江陵的总兵力已达八万三千之众。”
关羽说着话转身,朝刘备拱手请求。
“陛下,我军兵力已超过对岸的吕蒙。依某之见,不如趁将士们复仇心切,集结所有船只,全军渡江,在公安城外与吕蒙决一死战,一举歼灭这些吴贼!”
刘备闻言,陷入沉吟之中。
“云长所言固然痛快,但公毅现正在前线与吕蒙对峙,对敌情最为熟悉。
不如即刻派快马赶到公安大营,将公毅召来共商对策,似乎更为稳妥。”
话音刚落,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响起一道爽朗的声音。
“不用派人了,儿臣已经回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刘封身披玄甲,大步跨入门槛,身后跟着替他捧着兜鍪的寇登。
“公毅?你怎知云长今日会到?”刘备面露惊喜之色。
刘封走到堂中,先向刘备躬身行礼,又转向关羽抱拳:“儿臣见过父皇,见过岳父。”
行礼完毕,刘封笑着解释。
“儿臣自去公安之后,便派了几个斥候在临沮时刻打探岳父大军的动向。
斥候前日来报,说岳父大军已于初七抵达临沮。儿臣推算,岳父今日必到江陵,便提前从北岸大营赶了回来,特来与父皇、岳父共商破敌大计。”
关羽看着眼前精神奕奕的女婿,心中原本积压的郁气散去不少,满意地夸赞道:“公毅心思缜密,考虑周全,大事可成。”
双方简单寒暄了几句,刘封在关羽下首落座。
关羽没有绕弯子,当即将方才的决战计划重复了一遍。
“公毅啊,如今我军兵力已逾八万,在人数上超过了吕蒙。某认为应该统合各部,直接渡江与吕蒙决战,你意下如何?”
刘封听罢,沉吟片刻之后,缓缓摇了摇头。
“岳父,我军兵力虽已超过吕蒙,但强行渡江决战,只怕不妥。”
刘封做出分析:“我军主力皆在北岸,江面宽达数里,吕蒙乃是沙场宿将,岂会不懂‘半渡而击’的道理?
一旦我军分批渡江,吕蒙必会趁我军阵脚未稳,首尾不能相顾之际,率精锐在滩头发起猛攻。
届时我军背水作战,纵有八万大军也施展不开,容易被各个击破。”
关羽听完刘封的剖析,仔细一想,刘封说的不无道理。吕蒙用兵阴险狡诈,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汉军从容渡江列阵。
“既然正面强渡行不通,不知公毅有何良策?”关羽虚心发问。
刘封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了下游的一处江湾上。
“正面既然咬不动,那便打他的七寸!”
“我建议岳父不必去公安凑热闹,直接向东越过华容县,秘密前往赤壁对岸,渡江袭取,纵火焚烧。”
“袭取赤壁?”
堂内众人闻言皆是一怔,刘备与黄权等人也纷纷将目光投向舆图。
刘封解释道:“根据我麾下斥候刺探,赤壁目前仅有五千守军,主将是蒋钦之子蒋壹。此人年轻气盛,毫无大战经验。”
刘封手指在长江水道上轻轻游走:“吴军的粮秣全靠后方船队从武昌、夏口经赤壁源源不断地运往巴丘,再分发各营。只要岳父能一举击破赤壁水寨,便等于一刀斩断了吴军的水上粮道。”
“届时吕蒙必然会分兵回援赤壁,只要吴军后撤,其部署调度便会被打乱,我军就能趁乱找到破敌之机。”
关羽盯着舆图上的赤壁,顺着水道继续往东看,目光落在了夏口与武昌之上。
他丹凤眼微眯,举一反三地问道:“既然要断敌后路,赤壁不过是个中转港口。某若率三万大军直接顺流东下,一举击破夏口,继而渡江直捣武昌,岂不是能直接端了孙权的老巢,活捉那碧眼小儿?”
刘封微微一笑,耐心解释道:“岳父此计虽然气魄宏大,但眼下却有三个难处无法克服。”
“愿闻其详。”
“第一,我军战船不足。”刘封伸出一根手指,“如今江陵与竟陵两处水寨的所有船只加在一起,满打满算也仅能一次性承载三万人。若去打夏口,兵力无法继续增派。”
“第二,夏口距离南郡太远,孤军深入八百里,我军的粮草补给极为不便,一旦陷入僵持,极易被吴军反包围。
第三,夏口乃是东吴军事重镇,城防坚固,有吴将韩当率两万余人驻守,下游武昌的吴军随时可以赶来支援,凭我军现有的水师力量,很难做到一击必破。”
说到这里,刘封将手指重新落在赤壁的位置。
“但赤壁不同,赤壁距离江陵仅有四百里陆路,今年春天陆逊便曾经从赤壁跨过长江来围攻江陵。
我军走这条路,不仅便于从华容运输粮草,万一战事不利,也随时可以从陆路安全撤回南郡。”
“更何况,赤壁只有蒋壹的五千守军。岳父以三万精锐渡江突袭,犹如泰山压顶,可保一战而下,绝无失手之理!”
刘备听得连连点头,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公毅剖析得极是。饭要一口一口吃,打蛇要打七寸,这赤壁便是吕蒙的命门所在。”
刘封神色转为严肃,把困难摆了出来。
“由于吴军战船封锁了公安江面,我军在江陵的战船无法航行。
因此,岳父大军抵达华容之后,需要在云梦泽的洪湖一带,征集当地的渔船,秘密渡江。
一旦被江面上的吴军巡哨船发现我军渡江,蒋壹必然会出动战船赶来拦截,民船在艨艟斗舰面前毫无还手之力,我军必然无法渡江。”
关羽听罢,轻抚花白的长髯,点头道:“某在荆州十余年,早已熟悉地形,我岂能连长江都过不去,包在某身上便是!”
关平也拱手附和:“大将军此计避实击虚,攻敌要害,只要父亲拿下赤壁,吕蒙在公安便坐不住了。”
刘备看向关羽,见他眼中战意高昂,当即拍板:“好,那便依公毅之计行事!”
“事不宜迟!”
关羽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既已定计,便不愿多耽搁一刻,“某的大军尚在城外未曾扎营,我这便出城,即刻向华容县进发。”
刘备见状,连忙起身挽留:“云长,你率军翻山越岭赶了半个月的路,将士们皆已疲惫。在城里歇息一日,吃顿饱饭,明日再走不迟。”
“大哥,兵贵神速!”
关羽断然摆手拒绝:“三弟尸骨未寒,某心中如烈火烹油,哪有心思歇息?
将士们虽累,但到了华容征集船只尚需两日工夫,届时让他们在岸边的芦苇荡里休整也不迟。”
说到这里,关羽转头看向关平:“坦之,某带来的这三万将士皆是北方与巴蜀儿郎,长于陆战,却不谙水性。
到了洪湖征集民船,还需熟悉水性的老手掌舵操舟。你从麾下挑三千精熟水战的士卒拨给某,随大军一同东进。”
“孩儿领命!”关平毫不犹豫地抱拳应下,“孩儿这便去水寨点齐三千水军,在城东十里亭与父亲汇合。”
刘封又向关羽叮嘱道:“岳父击破赤壁水寨之后,放火烧毁即可。要把将士们扎在西岸,莫要扎在东岸,免得被吴军控制了江面,无法撤回。”
关羽点头:“贤婿放心,我心中有数。”
计议已定,关羽不再逗留,向刘备拱手作别,转身大步走出大堂。
刘备想要出城送行,被关羽拦住。
“莫送、莫送,兄长直管安心在江陵等我喜讯!”
刘备脸上露出难得的喜悦:“有云长和公毅在,朕就安心了,翼德的大仇定然可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