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挣回一身的军功和将军印
阿勇也说不上来,或许是那年她第一次骑上马背,笑得眉眼如画;或许是她第一次射中红心,回头看他,眼睛里面好像盛满了阳光;也或许是她私底下还是会唤他一声阿勇。
他只知道,自己在这深宫里,最盼望的一件事,就是她能进宫陪着自己。
他不是没想过留下她。
他是皇帝,只要一道旨意,想要她入宫为后,易如反掌。
这个念头,他想过无数次。
可每次话到嘴边,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不染世俗的眼睛,他就说不出口了。
她是苍鹰,就该翱翔在天空,而不是被关进这四方的红墙里,剪了她的翅膀,学着循规蹈矩,低眉顺眼,他只要想到她会变成这个样子,心里就难受得很。
“萧妍,朕问你一句话,你要老实回答。”
“陛下请问。”
“如果朕.....”他停了停,还是艰难地把那几个字问出来,“如果朕非要立你为后,你会恨朕吗?”
萧妍的身体猛地僵住,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
她不傻,他的心思她一早就察觉了,可是她对阿勇从来只有兄妹之谊,没有男女之情。
萧妍垂在膝上的手,悄悄握紧了。
好半天,她垂着头低低地说,“陛下,求你放臣女自由。”
“这皇宫的墙太高了,我从小就想骑最快的马,驰骋在疆场上杀敌,我从小琴棋书画就不好,我就喜欢拉弓射箭,喜欢骑马舞刀,我想当第一个女将军,陛下......您若真让我留在宫里,我不会开心的。”
秋风又起,一片银杏叶打着旋,贴上窗纸,停了片刻,又随风离开了。
阿勇望着那片叶子,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笑得有点苦,也有些释然。
“起来吧!朕......准了!”
萧妍猛地抬起头,眼睛都红了,“陛下不骗我?”
“朕如果要你留下,你不敢不从,可朕更是你的阿勇,所以朕不能拦你,朕不想让这道宫墙圈住你,也不想你心里恨朕一辈子。”
他坐下,恢复了往日平静的样子,“朕也不封你什么县主郡主,不会给你走后门,你去北疆陆将军的麾下,从小卒做起,朕要看看,萧家养出的姑娘,凭真刀真枪,挣回一身的军功和将军印!”
萧妍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她是最不爱哭的,这会儿却怎么也忍不住,咚地磕了个头,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半天,才挤出一句。
“阿勇,你......好好吃饭,别总是熬夜!”
“知道了。”他偏过头,没再看她的眼睛,“去吧!”
萧妍起身,快步退出了御书房,没敢再回头。
可走到院子里时,她到底还是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那扇窗,飞快地抹了一把眼睛,转身大步走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秋风里。
窗边,阿勇站了很久。
内侍小声劝他添件衣裳,他仿佛什么也听不到,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真心喜欢一个人,不是把她拘在身边,是亲手给她打开门,让她去想去的地方。
纵使心中有万般的不舍和意难平!
离京之前,苏宁昭和萧辞上了一次山。
沈砚还在那座小庙里,八年了,他添了白发,每天洒扫,挑水,念经,日子一成不变,却又平静惬意。
萧妍一身戎装,规规矩矩给他磕了头,她不知道面前师父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可心中就是对他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沈砚看着眼前这个英气十足,马上要去边关从军的女儿,袖中的手轻轻颤了颤,什么也没说,从房里取出一柄磨得发亮的旧匕首。
“防身用,老纳会日日替施主祈福!”
萧妍双手接过,道了谢,转身就去看山外的风景了,沈砚看着她的背影,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
苏宁昭站在一边,心里发酸,轻轻别开了眼。
他们离开的那一天,送行的人不少,柳烟儿带着念恩,苏宁月领着巧姐,全都来了。
苏念恩九岁了,是个老实懂事的孩子,巧姐出落得文静秀气,阿勇已经给她赐婚了,她把亲手绣的香囊塞到阿圆手里。
苏老夫人被嬷嬷扶着,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倒没多少伤感,只一个劲儿地说,“哭什么,又不是再不回来了,江南好,那里暖和,我要跟着昭昭去享福喽。”
沉香和沧寒留在上京,替他们守着宅子和铺子,也方便照顾萧辰。
车马辚辚,很快驰出城门,沈砚的一双儿女,一个留在御前,一个远赴边疆,孩子长大了,就该有自己要走的路。
他们在江南一个临水的小镇安了家。
小镇不大,一条河从镇子中间穿过,河上的乌篷船每天咿咿呀呀的来来往往,两岸是白墙黛瓦的屋子,青石板被潮气浸得发亮。
镇口有一座石拱桥,桥边酒旗斜挑,卖花的姑娘挎着篮子,一声声的吴侬软语,喊得人心都快化了。
他们买下临河的一座小院,后院打开门就是河水,几级石阶下去,可以洗菜,淘米。
苏老夫人到了这里,每天最喜欢让人搬把竹椅放在廊下,晒着太阳,听隔壁阿婆唱着软软的评弹,旁边小几上放着一碟定胜糕,一碗糖粥,看河上船来船往,常常看着看着笑了,跟一旁的嬷嬷念叨。
“瞧瞧,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在京里那些年,整天提心吊胆的,哪有这么自在噢。”
阿团和阿圆七岁了。
阿团性子沉稳,像萧辞,小小的年纪,话不多,跟着镇上的孩子一起在私塾读书。
阿圆是个坐不住的,黏人又爱笑,一睁眼就往桥上跑,跟船家的孩子们混在一起,斗草,摸鱼,追着鸭子到处跑,衣裳没一天是干净的。
萧辞脱去了那身穿了几十年的玄色官服,换上寻常的男子青衫,头发松松束着,依旧是那个生人勿近的模样。
每天清晨,他亲自去桥头买刚捞出来的鱼,两把带着露珠的青菜,苏宁昭在灶台上忙活,他就蹲在一边替她添柴,火光映在他那张惯常冷着的侧脸上,竟有了几分暖意。
苏宁昭也没闲着,街坊四邻有个头疼脑热的,听说她懂医,都来求,她也不拒绝,搭脉、开方、抓药,遇上家境贫寒的,连钱都不收。
时间一长,全镇都知道河边上住了一位心肠很好的苏娘子,没人知道裴书白,在这里她只是阿团和阿圆的娘亲。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慢慢悠悠的,就像门前那条河。
这天清晨,又开始下雨。
江南的雨不像上京那样,细得如同牛毛,河面上,桥洞里,远处的瓦片上,全笼在化不开的蒙蒙水雾里,乌篷船在雾气里咿呀划动。
苏宁昭撑着油纸伞,站在桥头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