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岁岁平安,白首同心
萧辞替她披了件衣裳,顺手接过伞,大半斜在她那边,另一只手里还提着包刚买的糖炒栗子。
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看着烟雨中渐行渐远的船,看雨在河面上泛起一圈圈细纹。
“那时候我是想带着祖母一起下江南的。”
那时大仇还没报,前路茫茫,她心里最大的期盼就是一叶孤舟,隐姓埋名,守着祖母住在江南的小镇上。
“嗯。”萧辞应了一声。
“可后来,舍不得离开了。”
“嗯。”
他看她,伸手把她被风吹到脸颊边的一缕头发别在耳后,“没放你走是我做过最正确的事。”
苏宁昭笑了,轻轻靠在他肩上,栗子在纸包里还烫着,雨打在油纸伞上。
他们常常能收到信。
萧辰的信写得很规矩,先说朝政,再问他们和祖母安,末了才会提一句自己的事,让他们不要记挂。
萧妍的信纸总是皱巴巴的,字写得可以飞起来,说北疆很冷,但羊肉特别好吃,说她在演武场上又赢了,又学会了哪套枪法,去年她凭着军功,被提拔为校尉,信末会画一个歪歪扭扭穿着铠甲的姑娘。
阿勇的信则更频繁一点,开头总会让他们保重身体,再说今年上京的情况,说海路又添了几处新的港口,信的末尾,偶尔会试探问一句,你们何时回来?萧妍可有写过信?
每次念到这一句,苏宁昭都会望着北边,轻轻叹口气,又笑着摇摇头。
少年人的心事和情愫,她懂,可感情这种事勉强不来,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又是一年春。
河水涨了,岸边的桃红柳绿嫩得能滴出水,阿团在廊下背书,阿圆蹲在石阶上逗一只刚抱来的小花猫,苏老夫人歪在竹椅上打着盹,膝头盖着薄毯,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糖糕。
萧辞在院里修一张坏了腿的小竹凳,苏宁昭坐在一边,拣分草药,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河上有船摇过,船娘拖长了调子唱着江南小曲,软软的,融进这满城的烟雨里。
“发什么呆?”萧辞修好了竹凳,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顺手把她手里的草药接过去,自然而然地替她分拣。
“没什么。”苏宁昭回过神,看着他,眉眼弯弯,“就是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萧辞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门口打着盹的苏老夫人,看着背书的儿子,逗猫的女儿,又回头,握住身边人的手。
院外,烟雨如故,船歌悠悠。
这一世的算计阴谋,血海深仇,权利倾轧,到了这里,都不如一个江南寻常的江南午后。
一间屋,一盏茶,一家人,岁月安稳,山河无恙。
——番外——
镇北军八百里加急,一路跑死了三匹马,军报呈到御书房,阿勇拆开,只看了一行,半天没出声。
雁门一战,萧妍率三百轻骑,绕到敌后,烧了粮草,又死守山口三天三夜,与主力合围,大破北狄,她亲斩敌将,身中两箭,却死战不肯退。
军功,历来只认实力,不论男女。
这一战之后,满营将士心服口服,陆远上书,请封从最末等武卒一刀一枪拼出来的萧氏女为将军!
当朝第一位女将军!
阿勇坐在龙案后,看着萧妍的名字,看了很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眸底染着别人看不懂的情绪。
他提笔新拟圣旨,写到即日回京述职时,笔停了停,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他拿过新的纸重新写,“着其先往江南省亲,报喜于父母,归期自定!”
写完,他放下笔,又是一年秋天了,御书房外的银杏绿了又黄,跟许多年前那天一模一样。
登基这么多年,江山坐稳了,宗室和大臣们就开始为他立后的事操心了,折子一道接着一道,今天说中宫不可空,明天说国本不可动摇。
阿勇依照祖制,纳了几位妃嫔,安分知礼,进宫后也没闹过什么事情,还有一位诞下了皇子。
可皇后的位子一直空悬。
礼部拟了三次名单,不管家世、相貌、德行,样样都出挑,可名单和画像送到御书房之后就石沉大海了。
有老臣壮着胆当面问过,阿勇也不生气,只淡淡一句,“朕心里有数,爱卿不必挂心。”
只有贴身伺候的内侍知道,阿勇每天批折子到很晚,有时会反复摩挲一只上了锁的匣子,里面放着几封信,信纸上的字写的快要起飞,有的地方还沾着墨渍,末尾总会画个歪歪扭扭,穿着铠甲的姑娘。
江南的小镇,正是最好的时节。
桂花开了,甜香混着水汽,飘得满镇都是这个味道。
这天午后,苏宁昭正在院里晒草药,听到外面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一直到门口才停下。
她朝外看去,门口站着个高挑的姑娘,一身玄色轻甲,脸晒成了健康的蜜色,笑起来的时候,还是能看出当年那个小丫头的模样。
“母亲!”
她几步冲进来,一把抱住苏宁昭。
“我回来了母亲!我当将军了,我真的当上将军了!”
苏宁昭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看着那道从眉骨斜斜划向鬓边,浅浅的旧疤,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安全回来就好,瘦了.....也黑了,这伤还疼吗?“
“早好了!一点也不疼!”萧妍咧着嘴,把脸往她的掌心里蹭。
苏老夫人拄着拐杖出来,看清是她,笑得见牙不见眼,“我们家的女将军回来了。”
阿团规规矩矩作揖,“见过姐姐。”
阿圆可不管这些规矩,扑上去吊在她的胳膊上,叽叽喳喳问,“阿姐,北疆长什么样,能不能也教我骑马,我以后可不可以像阿姐一样,也当女将军?”
萧妍笑着一一回答了,然后扯着一个人进来,也是一身的戎装,个子很高,肩宽背直,常年在关门风吹日晒,肤色有点黑,眉眼却周正,生的很是俊朗。
他有些局促,一一行礼问安,那双眼睛却始终黏在萧妍身上,她笑,他的眼睛就亮亮的,她手舞足蹈地跟大家说话,他就抿着唇笑。
“这位是?”
萧妍的脸难得红了一下,“他是霍峥!我的副将!枪法可厉害了!有他在,我在战场上就没吃过亏。”
霍峥抬起头,认真纠正了一句,“吃过一次亏的,雁门那次,是我没护住,让将军中了箭。”
“那不能怪你!再说了,你怎么还叫我将军?”
霍峥的脸唰地红了,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瞅了瞅苏宁昭,只会嘿嘿傻乐。
苏宁昭看着他们俩的样子,心里就什么都明白了。
萧辞正在擦一把旧剑,没有说话。
翌日,他在河边找到替萧妍刷马的霍峥,两个不爱说话的男人,大眼瞪小眼地沉默了很久。
萧辞先开了口,“家里还有什么人?”
“回大人,末将父母早亡,家里就末将一个人了。”
“妍儿是个不受拘束的,也不懂内宅的钩心斗角。”
“末将嘴笨,不会说好听的,末将只知道,打仗的时候要护在她前面,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能让她受伤。”
“她说要在北疆待一辈子。”
“嗯,末将愿意陪着她。”
“那又冷又苦,而且随时会丢了性命。”
“她不怕,末将就更不怕了,末将这辈子......就她一个。”
风从河面上吹过,萧辞看着他,终于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没说别的话,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背对着他。
“她小时候很娇气,喝药都要哭,以后,天冷,你盯着她及时加衣!”
霍峥郑重点头,“末将,记下了!”
晚饭后,霍峥找借口离开了,留他们一家人说话。
苏宁昭问,“你们两个以后怎么打算的?”
“只要父亲母亲同意,我们俩打算成亲。”
“成亲之后呢?”
“回北疆!一辈子守在那里,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就不许外敌随意踏入!”
“婚礼呢?”萧辞淡淡问了句。
萧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想在北疆办!不用吹吹打打,不用盖头花轿,就跟营里的弟兄们一块儿,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喝醉了,就骑马在草原上跑,等天亮了,该练兵练兵!”
她越说越兴奋,脸颊红红的,“我就想这么自由自在过一辈子,跟霍峥一起,把北边的门守得牢牢的。”
萧辞点头,“好。”
婚事的折子和一封萧妍的亲笔信一起送到了阿勇的龙案上,御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他拆开信,纸还是皱巴巴的,“阿勇,你要好好的,按时吃饭,不要太累,北疆有我们,你放宽心!”
他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把这封不长的信,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最后,他铺开明黄的圣旨。
以天子之尊,为镇北军副将霍峥,镇北女将军萧妍赐婚,另赏牛百头,羊千只,酒百坛,犒赏三军,与将士同贺!
“岁岁平安,白首同心!”
大婚那天,北疆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城门上挂上了红绸,在一片雪白里,红得耀眼,篝火早早点起来了,大锅里炖着肉,酒香肉香混着松木的味道。
萧妍穿了一身红甲,青丝高束,霍峥也是一样的装束,两人并肩站在高台之上,对着京城方向拜了天地,又拜了江南的方向,再相对,深深一揖。
底下数千将士和百姓,举碗,声震四野。
“贺萧将军!贺霍副将!”
酒到酣时,萧妍推开众人,翻身上马。
霍峥一句话没说,骑马跟了上去。
两匹马一前一后,踏着白茫茫的雪,朝着荒原深处驰去,红色的身影在天地之间越奔越远,身后是满营的火光和漫天的笑闹声。
跑到高坡上,萧妍才勒住马,看着连锦的军营,篝火,和更远处岿然不动的雁门关。
“霍峥。”
“我在。”
“这是我们要守一辈子的地方!”
霍峥替她挡住迎面吹来的风,目光只落在她的侧脸上。
“你守关,我守你!”
萧妍笑了,仰头灌了一口酒,“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这辈子,关在人在!你在,我也在!”
两匹马挨着,鼻子里喷着白气,踏雪而立!
同一时刻,阿勇站在宫城最高的城楼上。
北风凛冽,吹得龙袍猎猎作响,他看着北方,北疆太远了,看不见,只有黑沉沉的夜,和万家的灯火。
他举起手里的酒杯,遥遥向北,然后,一饮而尽。
他爱那样鲜活的她,所以只要她活着,开心着,就足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