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分家

苏老夫人的身子骨一天比一天硬朗。
刚搬进萧府的时候,夜里常常咳得没法睡个好觉,一碗饭用不了小半碗,这才两年时间,她的脸上有了点肉,气色红润,眼角的皱纹都像舒展开了。
每日卯时起身,先在院子里慢慢走两圈,早膳能吃一整碗的燕窝羹,半块枣泥山药糕,中午的时候逗一会念恩,下午和柳烟儿在葡萄架下说话,常常说一半就眯着眼打起盹来。
夜里也睡得更沉了,从前在苏府,外面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要惊醒,防了一辈子,如今满府都是自己人,她什么也不用操心,沾上枕头,一觉睡到鸡叫。
人逢喜事精神爽,这话一点也不假。
这天午后,苏老夫人坐在罗汉榻上,看着窗外满架的紫藤,忽然对一旁的苏宁昭说,“明天把家里剩下的事办一办吧!”
苏宁昭一怔,“祖母还有什么事没办?交给我就行了。”
苏老夫人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好天气,“分家!趁我这把老骨头还硬朗,把该分的分清楚,省得我哪天闭了眼,他们跑来为难你。”
三天后,柳烟儿抱着念恩一早就来了,孩子已经快三岁了,会跑会跳,一口一个太祖母,进门迈着小短腿扑到苏老夫人怀里。
苏老夫人见人来齐后,把如何分配家产的事说了。
给了苏念恩上京城三处最好的铺面,城外几十亩田产,等他长大成人,或是读书有成的时候,契书会直接交到他手里。
谁都知道这孩子并非苏家的骨血,与苏老夫人也没任何血缘关系,可她半点不避讳,只搂着念恩,“大人的恩怨是大人之间的事,孩子是无辜的,他姓苏,又喊我一声太祖母,就是缘分,再说了......”
她看一眼垂首站在一边,眼眶发红的柳烟儿,“这几年你苦苦撑着苏府,又孝顺,把孩子教养的好,我不能让你白白辛苦一场。”
然后苏老夫人看向苏宁月,看了很久,轻声叹了口气。
“城西那两间铺面给你,你虽然和离了,可凭着一双手吃饭,给我们苏家长了脸,也给天下女子做了最好的表率,现在的巧月坊就归在巧姐名下,还有郊外的那间庄子,将来她嫁人,也有底气。”
苏宁月红着眼,深深一福,“孙女.....谢谢祖母!”
至于剩下的,苏府之前收回的祖产,赎回的老铺子,宅子,几处大庄子,田地,大庄子,仓库的钥匙,苏老夫人一点没留,全部给了苏宁昭。
“这些你收着!日后苏府你说了算!”
满屋子的人没有一个不服气的。
苏宁昭虽然不是苏老夫人的亲孙子,可她自幼在老夫人膝下长大,受到很好的教导,后来查出苏侍郎的事,她也一点都不徇私,把原该属于苏府的东西全部拿了回来,明棠当年的冤屈也查清了,她把这一大家子照顾的妥妥帖帖。
苏宁昭想说什么,苏老夫人却握住她的手,拍了拍,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笃定。
“这家业交到你手上,我就是明天闭眼,也走得安心。”
“我这辈子,年轻丧女,中年守寡,临到老了,还差点被身边的人害了,我以为老天爷待我是不公平的,没想到啊。”
她把苏宁昭的手和怀里念恩的小手放在一起。
“没想到临了了,反倒给我补回来了,昭昭啊,你说这是不是善有善报?”
苏宁昭反手握紧了祖母枯瘦却温暖的手,声音有些哽咽。
“是,祖母向来心善,就该有这个好报的。”
巧姐今年四岁了,当年在顾府看人脸色,怯生生像只受惊小兽的小姑娘,如今也长开了,梳着两个小小的总角,一张巴掌大的瓜子脸,眉毛细长,眼睛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穿着一身藕合色的小襦裙,灵秀又可爱。
她跟着孟先生已经认了不少的字,每次苏宁昭来,总会用小手指在她掌心写一遍,写对了,就仰着小脸等她夸赞,得了好吃的,好玩的,总会留着给苏宁昭。
而苏宁月也活出了自己,巧月坊的名声在上京城越来越响。
她绣的东西,针脚细密几乎看不出走线,配色大胆又雅致,一枝梅,一尾鱼,绣在缎子上,惟妙惟肖。
京里的高门贵妇,名门闺秀,现在都以可以用上巧月坊的绣品为荣,小到帕子、香囊、荷包,大到屏风,但凡出自苏宁月的手,价钱成倍的涨,还要提前两三个月排队,常常是有价无市,甚至有人从外地慕名而来,抛出重金,只求她一幅绣品,也有大户登门,要订女儿出阁的全套嫁衣。
苏宁月没有因为这些就沾沾自喜,她不想砸了自己的招牌,依旧每天坐在窗子下,一针一线认真地绣,收留的那些女子,她手把手的教,管吃管住。
她一直记得孟先生说过的话,女人,要活成自己的天!
苏宁昭去铺子里看她,正赶上苏宁月绣完一幅百子千图,她小心收起来,灯下,侧脸宁静贤淑,再没半点当年在顾府谨小慎微,看人脸色的影子了。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见是苏宁昭,笑容明媚舒展,“来了,快坐下歇一会儿。”
苏宁昭在她对面坐下,看着这间挂满绣品,布置的分外温馨雅致的绣坊,看着眼前脱胎换骨的姐姐,忽然觉得这么多年的奔波,劳累,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所有的事情告一段落,苏宁昭终于可以喘口气,在府里休息几天。
天才蒙蒙亮,她胃里就一阵阵地翻涌,扶着床头干呕了半天,什么也吐不出来,大厨房送来的早膳,全是她平日里爱吃的,可今天一闻到那股子味道,脸色一下就白了,刚喝下去的粥全吐了。
她没当回事,只当这些年太过操劳,用膳也不准时,伤到了脾胃。
自己给自己开了两剂养胃的方子,吃了几天,一点不见好转,人更是懒得动弹,没到中午就犯困,坐在园中就能睡过去。
她忙昏了头,月信已经快两月没来,也压根没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