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误会了半辈子

“母后,儿臣今日来,是想问一句......这句话,儿臣憋了很多年了。”
太后撇茶沫的手停了一下。
“你问。”
峥元长公主的声音抖得厉害,“儿臣的.....母后......披香殿的那场大火.....所以她到底是被谁害死的?”
亭子里一下安静下来,只有泉水叮叮咚咚地响。
楚怀站在峥元长公主身边,垂着眼,一直没说话,那一年他还小,什么也不记得了,可峥元长公主已经懂事了,宫里的风言风语就没断过,说是皇后挡了贵妃的路,贵妃为了给自己的儿子更好的前程,一把火......
而那个贵妃,就是现在高高在上的太后!
她叫了她二十多年母后,也怀疑了她二十多年,这些年,太后对她越好,她心里的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太后慢慢放下手里的茶勺。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望着亭外满山的绿树,看了很久,像是透过这些回到了那个火光冲天的夜里。
“你母后,不是哀家害死的。”
峥元长公主闻言浑身一颤。
太后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树上的雀儿,“放那把火的,是当时的四皇子......”
“你母后是中宫,贤德温柔,生了你之后,又怀了子嗣,太医说九成是个男孩子,那年你父皇身体不好,几个皇子明里暗里争储位,眼睛都争红了,哀家那时不过是贵妃,你太子哥哥虽是哀家所出,年纪最长,可嫡庶有别,只要你母后在,怎么也轮不到别的皇子,四皇子的娘只是个宫女,他自己没有靠山,要出头,第一个要除的就是你母后,接下来就是太子。”
“那时候太子已经没了,哀家把四皇子当成了他,全部心思都在他身上,那把火是他放的,中宫皇后死了,人人都会说是哀家这个贵妃因妒恨纵火,没有人会怀疑四皇子。”
峥元长公主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那为什么宫里都传是您杀了我母后?为什么这么多年,您一个字也不解释?”
“解释?哀家用什么解释?”
“那场大火,他的人手脚做的干净,披香殿当值的、抬水的、包括守角门的,一个活口也没留下,所有的物证,全都指向哀家当时住的长春宫,当时太子才死没多久,哀家心中有恨,这把火,任谁看都是哀家放的。”
“你父皇缠绵病榻,整个人清醒的时候并不多,哀家那时就算喊冤,拿不出证据,倒像是狡辩,这种事一旦揭穿,朝野震动,你觉得四皇子会怎么做?”
“哀家只能把这件事压下来.....否则死的就不止你母后他们了。”
她看着峥元长公主,眼里也泛起了水光。
“可哀家实在不忍心看着你死,半夜起火,哀家赶到的时候,半个殿都塌了,人人都说长公主没救了,是哀家裹了湿棉被,冲进去把你从床底下抱出来的,你那时候已经吓傻了,一声都哭不出来,小手上烫的全是泡。”
峥元长公主猛地捂住嘴,泪水从指缝里流出来。
她记起一些事,模模糊糊的,漫天的红光,呛人的浓烟,一个人把她从滚烫的的地上抱了起来,贴着那人的胸口,能听见里面擂鼓一样的心跳声。
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那个人是乳母,现在的太后,当时的贵妃怎么可能冒着生命危险冲到火场时救一个并不重要的公主?
“哀家抱你出来,烧到了半边胳膊。”
她把袖子又往上拉了拉,露出了已经淡了,但依旧狰狞的伤疤。
“哀家对皇帝说,如果不让你好好长大,那哀家就不管不顾把这事说出去。”
皇后与先帝是少年夫妻,她死后,先帝伤心欲绝,可后宫不可一日无主,太后那时位分最高,太子虽死,可膝下还养着四皇子,就由她管了六宫的事,后来先帝死前,把她立为皇后,峥元长公主和楚怀是她亲手带大的。
“您既养大了我们,为什么不早早说出真相?哪怕.....哪怕只告诉我一个人也行啊。”
太后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早告诉你?你五岁就没了母后,被吓得好几年不能开口讲话,又是个性子烈的,哀家如果告诉是四皇子放的火,你是要去拼命?他心狠手辣,心胸狭隘,你斗得过他吗?哀家不告诉你,就让你一直怀疑着,防备着,反倒能护你周全,你不会结堂营私,也不揽权,不会碍着他的事,他才不会把你当成后患。”
“哀家对你好,一半是哀家心疼你母后,另一半哀家也不想瞒着你,哀家确实有私心的,哀家盼着你长大,能念着养育的情分,将来若哀家的孙子有难,你能成为他的助力,而不是他的敌人。”
“利用也好,算计也罢,这确实是哀家的私心,哀家认,可哀家从来没有害过你,没害过楚怀。”
亭中静了很久。
楚怀忽然开口,声音有点沙哑,“那当时父皇驾崩,太子哥哥也去了,论嫡论长,我也是最好的人选,可您为什么选了四皇子?”
“因为你不适合坐那个位子,你心太善,见不得别人受苦,从小就喜欢自由,给你一匹马,你能高兴好几天,这样的人,是好人,却坐不稳那把有椅子,到时候朝局只会更乱。”
“哀家也是有私心的,你这种又仁善又散漫的孩子,哀家拿捏不住的,哀家要的,是一个只能靠着哀家才能上位的人,替哀家,替早死的太子把这江山先守住,等阿勇长大了,再名正言顺的还给他!”
“哀家当时选四皇子,是看他没有依仗,好拿捏,哀家那时真不知道他狼子野心,长成了后来那个样子,这是哀家这辈子,看走眼,也亏欠天下的事。”
她看着楚怀,“可哀家从没为难过你半分,你游手好闲,不务正务,参你的折子快堆成山了,全是哀家给你压下来的,你想去游历四方,哀家也劝着皇帝答应了,哀家纵有万般私心,也从没想过要杀你。”
楚怀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儿臣多谢母后!”
临走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山里的夜很凉,泉边挂着一串灯笼,朦朦胧胧地,像落在水里的星星。
太后披着件外衫,亲自送他们到门口。
峥元长公主走了几步,忽然回身,几步上前,轻轻抱了?后一下。
抱完,她有些不好意思,红着眼圈,低声道,“当年的事,是儿臣错怪您了,您养我一场,在儿臣心里,您早就是儿臣的母后了!”
太后被她抱得有些手足无措,抬手想拍拍她,可手僵在半空,怕弄皱了她的衣裳,也怕会引起她的反感。
“傻孩子,天凉,下山注意安全,日后你若想来,母后一直在。”
他们的马车沿着盘山道,慢慢地走远了。
太后在门口站了很久,雾气打湿了她的鬓角,嬷嬷劝她回去,她摆摆手,看着山下连成一片的万家灯火,忽然轻轻笑了。
“误会了半辈子,终于说出来了,哀家总算能踏踏实实睡个好觉了。”
这一夜,骊山行宫的灯火,熄得比哪天都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