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你看他们笑了
不出所料,朝廷的新政一出,那几家大族联合朝堂势力,开始闹事。
崔家在上京做官的族人,串通了几个老臣联名上折子,张口闭口都是祖制不可废,与民争利,恐不妥当。
话说的冠冕堂皇,其实还是见不得到嘴的肥鸭子就这么飞走了。
朝会上,一直等他们说完了,阿勇才慢悠悠问了那姓崔的一句。
“崔大人嘴里的民,是你们崔家,还是那几家霸占着船引的大族呢?还是真的为千千万万小百姓说的这些?”
崔大人跪着,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透,不敢抬头看一眼这年幼的新帝。
“朕倒觉得,朕又没抢谁的,只是叫他们把本该属于朝廷的东西还回来,也不会追究他们之前不该收的那些,这也叫与民争利?”
他到底没把人往死路上逼,按照萧辞和几个元老的想法,就应该严办崔家,他们欺行霸市几十年,崔家一位爷手上还沾着沉船命案,只要拿出证据,抄了他们这些年多收的利润,下诏狱,其余各家限期交出多占的船引,补清历年偷漏税,既往不咎,想做正经买卖,还是允许他们做。
现在不抄家也不下狱,几家大族一开始还想再把事情闹大一些,可崔家二爷的案子放在那,海路上全部换成了朝廷的人,他们这才明白,这一次是真的与以往不一样了。
新帝虽小,但不像永昌帝那样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的态度明明白白的摆在这,如果再继续闹下去,没他们好果子吃,只能低头,背地里不知咒骂过多少次,可明面上再也不敢阻拦。
新的政令颁布,商户们还不敢相信。
那些被压榨的很多年的人,听见所谓的一处完税,再无人另收,只当是骗小孩子的,直到泉州有个姓蔡的船主,壮着胆子,按新章程领了船引,缴了税,拿着那张通关引,一路北上,期间一共有七道关卡,再没有敢拦他的船,也不敢多收半文额外的钱。
他这一船装的是糖和龙眼干,顺利抵达上京,算了一笔账,比以前省了六成的本钱,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只用了半个月的时间,闽浙粤的码头一下就热闹起来。
造船厂的船工们昼夜不停,船工、纤夫、脚夫、装卸货的苦力,人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可脸上一直带着笑容。
南来北往的船只,一个挨着一个,南边的蔗糖、香料、海产干货、龙眼荔枝煎,也不再是金子一样的价格;北方的棉花、皮毛、药材、核桃大枣,也一船船运到了南边,闽地的渔家姑娘,也能穿上绸缎的小袄了。
到了夏天,一家胆子大的商行,造了一条大海船,荔枝摘下来,连枝带叶封进坛子里,塞满了冰块,快船接力,日夜不停,竟然在第四天的早上,就把一整船的鲜荔枝运到了上京!
东西虽还是金贵的,可也不再是只供皇宫,他们留了最好的两筐送进宫,剩下的,直接拉到了最热闹的街市上卖。
价格还是不便宜,可也不再是天文数字,好些家底还算殷实的,你一斤我一斤,都想让家里的人尝一口诗里说的,贵妃才能吃得上的好东西。
阿勇微服,萧辞跟着,挤在人堆里,他见一个老汉称了一小把,舍不得吃,剥了皮把荔枝塞到小孙子嘴里,那孩子脸颊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甜,真甜,爷爷也吃。”
阿勇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孩子嘴角流下的果汁,笑得眼睛弯弯的。
“萧大人,你看他们笑了。”
回宫的路上,他扒拉着手指算账,“今年的商税比去年多了好些,多出来的钱,我想着拿出一半补边关的军饷,另一半用来修葺南边到北边的水陆驿路。”
“等路修好了,以后他们走货的速度更快,税也上得多,边关的将士们再不用饿着肚子打仗,百姓们可以吃上南边新鲜的果子,价格也更便宜。”
萧辞坐在他对边,静静听着他的碎碎念,唇角轻轻牵了一下。
他想起那年雪夜,御书房里,握着他的手,满脸恳切说着用人不疑的孩子,这才过了多久,他已经学会自己思考了,他看得更多的不是权利和那把龙椅,而是市集里百姓们脸上的笑。
阿勇还在絮絮叨叨,车窗外,上京城的夏天,蝉鸣阵阵,人声喧闹,鲜活热闹。
——
阿勇登基的半月后,自己提出要搬去骊山的温泉行宫。
说是行宫,但它修在半山腰上,满山的松柏古槐遮天蔽日,泉水从石缝里冒出来,引到池子里,白雾氤氲,一年四季都是暖的,殿阁顺着山势修建,飞檐伸在松枝里,石道两边种着蔷薇,溪流就在宫墙根底下。
没有皇宫的朱墙琉璃瓦,却也没有了令人喘不过气的窒息。
已经到了穿轻薄夏衣的时候了,可行宫里却冷快的很,早晚外面还要穿一件薄衫子。
卸下了满身防备的太后,像是变了一个人。
在宫里的几十年,她没有一刻放松过,天不亮就得起来,说一句话要在心里转三圈才能说,一碗汤药要近身的人先尝,就连睡觉也得竖着耳朵。
现在她不必再戴着重如千斤的凤钗步摇,每天就穿着件石青的褂子,头发用白玉簪子松松挽着。
清晨起来,沿着泉边散步,看小宫女们捞水里的落叶,中午的时候在水阁里听着蝉鸣鸟叫小憩一会儿,傍晚时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看不远处山脚下的农人收麦子。
嬷嬷劝她好歹注意一下仪表,她不在意地摆手。
“装了一辈子了,哀家想舒坦几年!在这里,你也快别绷着了。”
峥元长公主想了好几天,还是决定来行宫见一见太后。
她和楚怀都算有从龙之功,宫变那夜,长公主府的护卫守了崇文门,楚怀亲自去宗人府取的玉牒,事后论功行赏,他们俩什么都没要,峥元长公主回府闭门谢客,楚怀更干脆,递了个折子,非要去继续游山玩水。
临出发时,峥元长公主还是拐上了楚怀,一起上了骊山行宫。
到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太后没有正殿见他们,叫人把茶点摆在泉边的亭子里,下面就是一池温泉,氤氲的水汽慢慢升腾,被夕阳一照,泛着淡淡的金色。
石桌上摆着冰镇过的甜瓜、樱桃,还有一盘新蒸的槐花糕,太后挽着半截袖子,亲自拿小勺撇茶汤上的浮沫,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来了?坐,别等人伺候。”
峥元长公主没坐,她在亭中站着,规规矩矩行了礼,起身的时候,眼圈已经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