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要这条海路活起来
大臣们面面相觑。
“朕说句心里话,他们如果好好的,朕就要待他们好,给他们锦衣玉食,他们为什么要反?反了,那是要掉脑袋的,可是如果朕现在就把他们往死里逼,他们躲在冷宫里,吃不饱穿不暖,每天提心吊胆,那才真的是把他们逼成了朕的仇人。”
“朕不想要仇人,朕想要他们念着朕的一点点好,一辈子安安生生的。”
御书房静得可闻针落。
萧辞站在最前面,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听到阿勇说朕要他们念着朕的好时,心里的念头愈加的坚定。
这个孩子虽然小,不太懂权术,可他却明白人心,这也是为君者最难得,也最厉害的东西。
“就照陛下的意思来吧。”他第一个附和,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几个老臣对视了一眼,见摄政王都点了头,又细细回味阿勇的话,竟也觉得好像挑不出毛病,反而更显得他仁厚宽慈,一个个地俯身,“全听陛下的!”
说做就做,第三天圣旨就下到了各个宫殿,几个妃嫔抱着孩子,又哭又笑的。
她们本以为死定了,就算不是三尺白绫,也肯定要在冷宫凄凄惨惨地过完下半辈子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消息还是很快传出去了,京城里的百姓们听了,都说一句陛下仁慈,茶馆里说书的都在说这位新皇上的故事。
御书房里,阿勇听苏宁昭说起宫外的那些议论,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夫人,我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没娘的孩子挺可怜的。”
苏宁昭也不把他当皇帝,像以往一样替他理了理衣襟。
“等你再长大一点,身边会有很多人教你怎么去算计,怎么去防备,怎么把权利死死握在手里,到那个时候,你还能记得今天你说的话,你就是个好皇帝!”
阿勇点了点头,“夫人放心,我一定牢牢记着!”
窗外风停了,雪也停了,太阳久违地露出了半个脑袋。
入了夏,闽地进贡的新鲜水果到了上京城。
一筐龙眼,一小篮荔枝,连枝带叶的,底下垫着冰,一路上海船换快船,快船再换马车,紧赶慢赶,到了皇宫,剥开的时候,味道还算鲜甜。
阿勇捏了一颗荔枝,没舍得吃,想起那年在闽地的时候,榕树下孩子们捧着新鲜的枇杷,他问萧辞,“这么好吃的水果,上京的老百姓为什么吃不着?”
“太贵了,寻常的百姓吃不起。”
“可南边漫山遍野都是,又这么便宜,为什么百姓就是吃不上?”
这倒是把旁边站着的管户部的李阁老问住了,他叹了口气。
海路一直是通的,只是寻常人碰不得。
南边的商船,装着糖、香料、干果、海货,想到上京,就得先有船引,就是官府发放的,准许出海通商的凭证。
可这些船引,几乎全都握在几家世代做海上生意的大族手上,岳州的崔家,泉州的几家,代代相传,外面的小商户想拿到,简直难如登天。
想要做海上的生意,就必须要挂在他们名下,可只挂个名,就要先抽一成的利,借他们的凭证,用他们的码头,再抽一成,这还只是开头。
商船离开码头,市舶司又要抽一成的税,进了内河,每过一道关卡,验一次货,就征一次税。
朝廷明面上定的税其实并不高,可永昌帝在时,明知商贾难做,也从没出面制止过这些劣习。
李阁老伸出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数,“船离开了码头,还没到上京,一船货的利润,已经有五六成半道上就被人扒光了。”
鲜货就更金贵了,拿荔枝这东西来说,一日色变,两日香变,三日味变,这一路上关卡重重,等到了上京,烂的烂,坏的坏,剩下的,价格简直堪比金子。
李阁老摇着头,“所以啊,平常人家别说吃了,见都见不到,能吃上鲜荔枝的,除了宫里,就是那几家世家大族,他们握着船引,别的小商人根本挨不了边,价想定多高全由他们说了算,一船货的钱,七成进了他们的腰包,百姓管这叫什么,陛下您知道吗?”
阿勇的眉头紧紧锁着,“叫什么?”
“百姓之间都流传着呢,一道关,一层皮,到了京,剩层泥。”
御书房几位老臣都沉默了,这弊病积了几十年了,他们心里都清楚,可谁也不敢说,动海路,就是动那几个世家大族的命根子,人家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他们可惹不起。
阿勇低头看着碟子里十几颗荔枝,半天没说话,然后他抬起头,问了句孩子气,却把所有人都问住的话。
“这海路是他们几家的,还是朝廷的?这天下的百姓,是他们的百姓,还是朕的百姓?”
没人敢接这话。
“朕是年纪小,可不傻,这笔账还是会算的,他们把着海路,扒商户的皮,小商户不敢跑船,就没人运货,南边的好东西只能烂在地里,北边的百姓见不着,更吃不着!”
“朝廷呢?没收上来多少税,钱全进了他们的口袋,朝廷是花钱养着一群蛀虫吗?”
“不管用什么方法,朕要这条海路活起来!”
新政是萧辞带着户部、工部,连着熬了好几天,一条条拟出来的,阿勇虽小,却每一条都要听明白才行,不懂的,就让人讲到他懂为止。
第一,船引收归朝廷,由市舶司统一发放,不再哪家独占,凡正经做买卖,有船,愿意登记的商户,都能申请,凭船引出海,不管谁都不可以卖引,抽成!
第二,一处完税,全境放行!朝廷定一个章程,一船货,出海的时候在市舶司按三十抽一,把税一次收足,发一张盖了印的通关引,以后不管经过多少码头,凭船引,只许核对,不许再以各种理由征税,取消火耗、规费和所谓的买路钱,哪一道关卡敢伸手开口,商户可凭这张船引,直接告到御前。
第三,放开南北商路,海船到了港口,准许接驳,南货北运,北货也可南下。
税定得很少,有老臣不放心,怕朝廷吃亏,阿勇却不同意他们的说法。
“税收得太多,没有愿意跑,国库一文钱也收不上来,税少一点,他们都敢试着跑一跑了,船多货多,哪怕一条船只收一点点,加在一起,也比之前强得多。”
李阁老怔愣半晌,笑出了声,“陛下圣明,可不就是这么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