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摄政之人

三个孩子挤在一起,你争我抢,阿勇夹一块兔肉,非要跟萧辰的蘑菇换,萧妍啃不完鸡腿,毫不在意地塞给阿勇,阿勇也不嫌弃,咬了一大口,两个人咯咯笑成一团。
萧辰嘴上说你们俩脏不脏?可却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碗里的两块肉,分别夹到他们碗里。
没有君臣,没有尊卑,还跟阿勇住在萧府时一样,就是三个差不多大,一样馋,一样淘气的孩子。
王大嫂在一边看着,跟自家男人嘀咕,“这几个娃娃看着金贵,倒是一点也没有架子,真招人喜欢。”
她不知道,那个吃得满头大汗,喜笑颜开的孩子,就是当今的天子。
饭吃到一半,阿勇说热,非要把袄子脱了,只穿了件中衣,脑门上还冒着热气,他捧着烤红薯,跑到院子里,蹲在那几个孩子身边,一边啃着红薯,一边看人家弹石子。
看了一会儿,把剩下的红薯一股脑塞到嘴里,跟人家玩到了一起,输了也不生气,把怀里的炒榛子拿出来当彩头,几个孩子笑得前仰后合,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苏宁昭坐在炕上,顺着半开的窗户,看着这一幕,也不由弯了弯嘴角。
她没有打扰,她希望阿勇记住这个味道,记住这简陋却温馨的土屋,记住这些穿着大花棉袄,笑声响亮的孩子。
他得在那位置上坐一辈子,会听到无数冠冕堂皇的话,可只要他的心里永远记着这些,他就不会变成那个深宫里第二个永昌帝。
日头偏西,初冬,天也黑的有些早,三个孩子这才恋恋不舍地跟着苏宁昭告辞离开。
阿勇撑得一直揉着肚子,一路打着嗝,还不忘回头挥手,“王大娘,我下次还要来吃饼子!”
王大婶和她男人站在门口挥手,笑得合不拢嘴,“哎,常来啊!全都管够!”
苏宁昭他们走后,王大婶才发现矮桌下放着一个装着碎银子的钱袋子,“哎,这可怎么好呀?东家来吃个饭,咋还给钱呢?”
男人在一旁挠着头,“东家每次来都太客气了,下回俺再多弄点野味回来。”
马车里,萧妍抱着那只草蚂蚱,啃着剩下的半块红薯,头一点一点的,靠在阿勇肩上睡着了。
萧辰靠在车壁上,手里握着那枚刻着平安顺遂的桃木牌,睡得很沉。
阿勇没睡,把自己的披风盖在萧妍身上,望着外面一望无际的满是积雪的田埂,小声地说。
“夫人,今天我很开心,等我再长大一点,一定会让全天下的百姓冬天都能吃上这么好的饭,让他们的孩子也能像今天这样,吃得肚子圆滚滚的。”
苏宁昭看着他被夕阳映红的侧脸,没有说话,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车外,雪野无垠,一缕缕炊烟从远处的村子里,缓缓升起,饭菜的香气飘散在空气里。
阿勇登基转眼已经半个多月过去了。
一开始,满朝文武都提心吊胆的,怕他会哭闹,会怯场,可几场朝会下来,众人渐渐放了心。
他远比大家想的还要沉稳内敛。
话不多,朝会上弯弯绕绕的政务,他一知半解,可他也不着急,端端正正坐着,听底下的大臣们争论,认认真真听完,不会胡乱给出意见,拿不准的,会很有礼数地问一旁的顾命大臣,“诸位先生以为如何?朕年少,还请先生们多教教我。”
话说的不卑不亢,那些三朝元老习惯了永昌帝的刚愎自用和猜忌,冷不丁听见他这么说,一个个感动不已,跪倒一片,直呼陛下圣明。
下了朝,他也从不贪玩,每日寅时不到就起床,太傅来讲一个时辰的书,讲的是大学和贞观政要,散了学,就到御书房,由辅政大臣把当日的奏折,挑些要紧,一本本讲给他听。
他总是听得很认真,遇到不懂的,马上就会问,哪怕只是个小吏说的话,他也愿意听。
只是孩子到底是孩子,折子听久了,他会偷偷揉眼睛,盯着窗外檐下的风铃发呆。
有时苏宁昭白天会进宫,他强撑的小大人模样,在这一刻才会放松下来,露出八岁该有的样子。
可他毕竟年龄太小,朝堂上的人,谁忠谁奸,哪句是发自肺腑,哪句是算计谋划,六部的折子几乎快要堆成小山了,军、政、财、刑、每一件,都不是一个八岁孩子能立刻拿出主意的。
辅政的几位老臣虽然尽心尽力,可终究只是臣子,遇到大事,谁也不敢拍板。
太后对外说岁数大了,身体抱恙,直接搬去了温泉庄子将养,真就一句不再过问宫里的事,听说前儿个还招了戏班子过去,专门请了苏老夫人一起听戏闲聊。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需要个新帝信任,也有足够能力的摄政之人。
至于这个人选,满宫上下心里都跟明镜似的,除了萧辞,再找不出第二个合适的人。
如今禁卫军里几乎全是他的人,北镇抚司更不用说,西晋军也表明了态度,誓死效力新帝,捍卫边境义不容辞!
最重要的是,萧辞虽然权倾朝野,不近人情,可他从没有过争权夺位的心思。
萧辞有自己的顾虑,苏宁昭懂,也讲给了阿勇听。
萧辞只是臣子,又是扶新帝上位的最大功臣,这时候如果他做了摄政王,独揽大权,外面的人会怎么说?
会说萧辞废帝,立新君,若他当了摄政王,日后挟天子以令天下的事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现在阿勇还小,需要他的帮助,可他总有长大的时候,君臣之间的这根刺,会不会演变成另一场悲剧?
夜里,又开始下雪了。
风呜呜地穿过重重宫墙,拍得窗纸哗啦啦地响,廊下的宫灯晃个不停,御书房里烧着地龙,灯烛点得亮堂。
阿勇在龙案后坐着,下首坐着萧辞。
“不知陛下深夜召臣前来,所为何事?”
阿勇托着腮,小小的眉头拧着,“今天没有君臣,就我跟你好不好,萧叔叔?”
萧辞看了他一眼,“君臣之礼不可废,陛下永远别忘了。”
“这里又不是朝堂,就咱们俩个,还关着门呢,外面风那么大,我就想跟你说说心里话,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