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一念之差,云泥之别

萧辞站在野狼谷最高的山上,风呼啸着吹过,呜呜地响,像四年前没能回来的兄弟们的呐喊。
“立块碑,把他们的名字全都刻上。”
他没有再让阿勇继续追究这事,心里是有恨的,可太后的那句话说的很对。
不能让个八岁的孩子椅子下面全是鲜血!
有些公道,不一定非要血债血偿。
这事处理完,萧辞自己去了山上。
庙里还是老样子,老松,青石,银杏叶已经落光了,沈砚正在院子里晾晒野菜。
从前他的媳妇身子不好,只要有时间,他就会下厨房做几道菜,久而久之,味道竟也出奇的好。
如今庙里的伙食改善了不少,一方面是他的手艺确实不错,再来就是锦衣卫的兄弟们三不五时的来添香油钱。
见到萧辞,他擦了擦手,双手合十行了个礼,面色平静从容。
萧辞在他身边的石凳上坐下,把野狼谷的事慢慢说了一遍,他的声音很淡,没什么起伏。
沈砚静静听着,手里的捻着佛珠,手指自始至终没有停过一下。
听完了,他沉默了片刻,只淡淡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他们终于可以瞑目了。”
“你不恨吗?”
沈砚笑了笑,“恨过的,昏睡的这四年,虽然什么也不知道,可睁开眼的时候,却好像过了一辈子,我如今吃斋念佛,爱恨情仇早就放下了。”
萧辞没有再多说,坐了一会儿,留下香油钱,下山去了。
他走了之后,小小的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沈砚把最后一箩筐的野菜摊匀,直起身,没有回屋,他扶着银杏树的树干,慢慢走到门前,望着山下。
山下的田已经种上了冬麦,再远处,隐约能看见农舍,一缕缕的炊烟淡淡散在空气里。
沧寒几人没有公事的时候,经常来看他,上京城里发生了什么,他都知道。
“边关的将士们终于可以吃上新粮,穿上新的冬衣了。”
沈砚当时听了,笑着念了声阿弥陀佛。
可现在他一个人站在门边,看着难得放晴的天,捻佛珠的手慢慢停住了。
山风掀起他灰色的僧袍,说到底他就是个普通人,哪能真的四大皆空?
他每天抄写佛经,心里倒是平静,可夜深人静的时候,终究会有意难平。
他总是不停想起自己的妻子。
看着柔柔弱弱的,平时说话都不会太大声,可听闻他没了,二话没说撞棺而亡,连一句话也没留下,如果这天下,早几年就换了主人,他是不是就不用去野狼谷?也不会中那一箭?妻子也不会死?
他偶尔也会想起沈清瑶,小时候多灵秀聪明的一个小姑娘,跟在他身后喊着兄长,可惜家中生变,她硬生生变了性情,那些阴谋算计,上不得台面的腌?手段,她是怎么变成这副陌生样子的?
如果他好好活着,他的妻子,他的妹妹也许都活得安安稳稳的。
还有两个孩子,长到这么大,没有见过亲生父母,虽然萧辞和苏宁昭待他们如己出,吃穿用度,样样无可挑剔,可到底是有遗憾的。
如果早几年......
沈砚闭了闭眼,把这几个字,连同心里发涩发酸的东西重新压了回去。
这世间从来没有如果,他比谁都清楚,正因为当初的朝廷烂到了根上,忠臣流血,好人枉死,这太平盛世才显得更加来之不易。
正想着事,山下来了一行人。
苏宁昭领着三个孩子来了。
阿勇登基不久,每天有太傅授课,有顾命大臣辅佐,可他一有空,还是往萧府跑。
今天他穿着寻常的石青小棉袄,没有一点皇帝的仪仗,手脚并用地爬上石阶,小脸被山风吹得通红。
苏宁昭微微行礼,“见过了尘师傅。”
沈砚回过头,看着三个孩子,眼中带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阿勇如今话也多起来了,献宝似的从篮子里拿出还热乎的油纸包。
“这是宫里新做的枣泥糕,还有桂花糕,松子糕,我想拿给庙里的师父们尝尝。”
沈砚蹲下来,与他平视。
他的眼睛很干净,像山涧里的清泉,他的神情也很认真,不是在施舍什么恩典,他是真的,把素不相识的人,放在了心上。
沈砚看着他,恍惚间,仿佛从这张脸上,看见了另一个人。
前太子。
他年轻时,曾见过太子,也是这样的一双眼睛,温和、悲悯,对侍卫们都和颜悦色,从不会对着下人无故发火,后来太子走了,多少人在背地里抹泪,说这么仁厚慈爱的人却不长寿。
这孩子不像永昌帝,那位坐在龙椅上的这些年,眼睛里只有权力、猜忌、敛财,边关的将士冻得瑟瑟发抖,百姓卖儿卖女,流民们死在路边,他统统看不见!
永昌帝考虑的永远都是这天下会不会有人跟他抢?可眼前这孩子想的是怎么让百姓们吃饱穿暖。
一念之差,云泥之别!
“陛下。”沈砚双手合十,郑重地朝阿勇行了个出家人的礼。
阿勇有些慌,忙伸手去扶他,“了尘师父您别这样!我受不起的。”
沈砚轻轻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声音很轻,却字字笃定。
“你受得起!贫僧替百姓们谢谢陛下,陛下只要永远记得初衷,往后这天下,就真的好起来了。”
阿勇重重点了点头,把那块枣泥糕塞进了他手里。
沈砚低头,咬了一口。
真的很甜。
这甜味和以往吃过的都不一样,从舌尖一直蔓延到了他那颗早就已经古井无波的心里。
他抱着装满点心的篮子,站在初冬有些稀薄却格外温暖的阳光下,忽然觉得这些年付出的努力,那些守卫边关再也回不来的人,仿佛都值得了。
萧辰今年八岁,长高了,眉眼一天天长开,抿着嘴不说话的时候,活脱脱就是少年时的沈砚。
萧妍六岁,脸圆圆的,鼻尖翘着,左脸颊一个浅浅的梨涡,眼睛像两颗黑葡萄,那是她娘的模样。
沈砚捻着佛珠的手,一点点收紧,指节都泛白了。
他中毒昏睡的时候,孩子还那么小,一个刚会走,一个还没出生,再相见,他们已经长这么大了,会喊会跳,会自己爬山。
只是可惜他们不知道,这个披着灰色旧僧袍的中年男人,是他们的亲生父亲,也可能这辈子都没有喊他一声爹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