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你们这是要反了!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深秋末,初冬至,可这皇宫,一场暴风雨真的就要来了。
可老宫人们说,瑞雪兆丰年,雪落得这么安静,这么大,兴许,来年真的是个好年景!
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下了整整三天,到黄昏时才停。
紫禁城被雪染成了一片雪白,天地之间安静的让人心慌,就连打更的声音也像被什么捂住了,又沉又闷。
永昌帝睡得正香,这些日子以来他睡得格外踏实,太后老了,不愿意再插手政事了,边关那边也暂时安抚住了,宠臣虽然惩处了,可朝堂上谁敢说个不字?
临睡前他还特意翻了两道请安的折子,心里面的得意都快要压不住了。
就在他睡着的这两个时辰里,这座他以为像铁桶一样的皇宫,正安静地发生着变化。
二更刚才,午门。
值守的是新换上来的那位北镇抚司出来的统领,他披着银色的铠甲,站在城门洞里,雪粒子打在上面,沙沙作响。
戌时换防,他拿着腰牌,一道门一道门走过来,每走到一个地方,值守的军士看到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按在刀柄上。
这些年,禁军换了一批又一批,早就不再是永昌帝的人了。
老禁军多是高门大户子弟,老子有对江山社稷有功,儿子顶进来白拿俸禄,照样花天酒地,锦衣玉食,今日不知明日事。
后来他们被以各种理由换去了其他地方当值,反正只要还能逛青楼,还能今朝有酒今朝醉,他们也不在意。
可换上来的这些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军饷被克扣,冬衣是霉絮,多少弟兄在城头被冻掉了手指,宫里的主子却常常为一道菜,一盆花,挥金如土。
陆远那本账册在军中悄悄传开的时候,多少老兵捧着碗,半天没咽下那一口掺着沙子的饭。
他们不贪图什么,就是希望打完了仗,活着回到家,炕上有婆娘和娃娃,爹娘能吃一口热乎的饭菜,一家子团团圆圆的,围在一起说笑,不用担心今天还好好的,明天命就没了。
统领站在午门内,压低了声音,只问了他们一句话。
“弟兄们,想不想以后睡个安稳觉?”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松树上堆的雪太厚,啪地一声落在地上。
跟着,甲胄轻轻碰撞,一个、两个、三个、十个、几十个......一个接一个,无声地把兵刃倒着杆在雪地上,“想。”
有几个永昌帝的心腹,还想着悄悄去通风报信,刚一动,就被身边的人死死按在地上,捂住嘴,拖进了阴影里,整个过程没有一点声音。
紧接着,东华门、西华门、神武门值守的校尉都有所动作了,他们联系的暗号也很简单,城楼上,挂着一盏红灯笼,灭了,再点起,重复两次。
一盏、两盏、三盏.......
朱红的宫门,从里面,悄无声息地打开了,没有撞门的巨响声,没有喊杀声,门轴上一早就上了油,开门的时候,只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
宫门大开,外面只有一列列早已候在外面,披着素色斗篷,马蹄裹了厚布的人马,踩着积雪,鱼贯而入。
为首的正是萧辞,他没穿朝服,一身玄衣,腰间没有佩戴绣春刀。
身后,是峥元长公主的仪驾,后面跟着晋王楚怀和几位三朝元老,还有一列捧着印绶和诏??的礼官。
他们走得很慢,官靴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甬道上格外的响亮。
两侧,禁军一队队站得笔直,刀锋朝内,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
火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把那条通往奉天殿的青砖路,照得犹如白昼。
寅时正。
永昌帝是被人叫醒的,睁开眼睛,茫然地打量四周,殿里几个守夜的太监背对着他,往日弯腰驼背的人,今天全都站得笔直,一个打盹的也没有。
炭盆里的炭早熄了,龙涎香也灭了。
一种多年的想不通,让永昌帝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来人!”他沉声唤。
没有人回答。
他猛地坐起来,声音更大了一些,“朕叫你们没听见吗?”
帐帘被人从外面轻轻掀开。
进来的不是伺候他多年的总管太监,是一个他从来没见的,上了年纪的太监,低眉顺眼,手里捧着他的衣裳,不是天子的明黄,是寻常亲王的石青色常服。
老太监跪下,“陛下请更衣!百官已在奉天殿候着了!”
永昌帝的脑子嗡地一声,“百官?朕什么时候让他们进宫了?何人敢擅做主张?朕的御林军呢?反了,你们这是要反了!”
他赤着脚跳下龙床,想去拔墙上的挂着的佩剑,手才刚碰到剑柄,殿门就被人打开了。
火光照的他几乎睁不开眼。
萧辞站在门口,玄色的斗篷上落满了雪,他没有进来,只在门口行了个礼,神色淡漠平静,他身后,是披着狐裘,面色沉静的峥元长公主,身侧是晋王楚怀,满朝文武,黑压压跪了一地,却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越过他,望向殿外那片被火光照亮的雪地。
雪地上,一行小小的脚印,正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
阿勇穿着素白的小狐裘,牵着苏宁昭的手,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惧意,他走过那两排垂刀肃立的禁卫军,走过跪了一地的官员,一直走到寝殿门口,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赤着脚,披头散发的永昌帝。
阿勇没有躲,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缩到苏宁昭身后,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像看着一个陌生人,目光沉静的不像个八岁的孩子。
永昌帝浑身的力气,像是忽然被人抽干了,他扶着剑柄,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腰撞到了冰冷的柱子上,张着嘴,想说什么,想问清楚。
他不过睡了两个时辰,怎么事情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他想喊护驾,可寝殿外静得可怕,没有厮杀的声音,没有惨叫的声音,只有雪静静落下的声音。
他这才明白了什么。
他以为自己掌控着棋局,可从头到尾,他都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他嘴唇哆嗦着,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楚,“为什么.....朕.....朕平日待你们不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