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最好别流血

永昌帝身边有几个最得力的近臣,都是些会揣测圣意,帮他敛财,帮他眼着功臣的人,这些人不掌兵权,可恨的是,他们没事就在皇帝耳边吹风,谁忠谁奸,全凭一张嘴。
太后没有第一时间动他们,毕竟动了这些人,永昌帝会第一时间察觉,他若起了疑,其他的事就不好推进了。
她想了别的办法,入冬前,边关被克扣军饷的事忽然就闹大了,陆远率先递了军报,没有诉苦,也没说委屈,只附带了一本账册。
今年拨的粮草到他们手里少了三成,冬衣拆开之后是发霉的棉絮,军报的末尾只写了一句,塞外苦寒,将士犹望圣恩!
这封军报先到了通政司,再进司礼监,按以往规矩,肯定会压一压,再改一改,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可这一次,那本账册被那个新补上来的老太监原封不动的,连同军报一起,呈到了御前。
永昌帝翻看着那账册,脸色黑得能滴出墨,他倒不是心疼边关的将士,他是怕这件事传出去,被天下人指摘,如果真的逼反了那几万兵马,谁能挡得住?
他只能派人去查这件事。
这一查,查到了押运,公仓,最后查到了永昌帝最信任的户部侍郎身上,粮草冬衣全要经过他的手。
太后从头到尾没替谁说过一句话,她只是在永昌帝再次来请安,头疼这件事该怎么处置的时候,淡淡地叹了口气。
“哀家一个妇道人家,不懂朝堂上的这些事,只是想着,边关将士在替咱们挡刀枪,要是连口饱饭也吃不上,这江山要靠谁来守?皇帝看着办吧,只是......别叫忠臣寒了心就好。”
这些话句句都是为永昌帝着想,是一个慈母担忧儿子的心情,半句没提要怎么处置。
可永昌帝回去,越想越觉得那户部侍郎办事不力,还把火引到了自己身上,又怕担上苛待边军的名声,最后不得已下了旨:
侍郎革职查办,一干参与此事的官员从严惩处!
紧接着,一批新粮和新的冬衣连夜往边关送。
朝堂上那些原本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老臣,何等精明,见永昌帝真的处置了自己相信的大臣,又见边关的冤情能被重视,一个个心里面的那杆秤悄悄偏了。
这上京城要变天了,只是身在其中的永昌帝,还以为自己是圣明独断。
一天比一天冷,西北风刮过紫禁城的角角落落,呜呜咽咽的,夜里下了霜,天不亮,小太监们就要起来扫各处的白霜,手冻得通红,哈出的气都是白的。
各宫早早烧起了银丝炭,屋里暖意融融的,可惜,那些在外面当值的宫人们,依旧冻得搓手跺脚。
守宫门的换了班,新来的盘查得比从前更严,腰牌对了一遍又一遍,可对底下当差的人倒是挺和气,不再像从前那位都尉的人,动不动就打骂揩油。
御药房那边,是几个眼生的老嬷嬷当差,话不多,手脚利索,每天往各宫送的东西,传的旨意,也不用再经过好几道关卡。
这天傍晚,浣衣局的几个婆子和小宫女,趁着四下无人的时候,凑在一起,声音压得低低的。
一个姓周的婆子,在宫里熬了差不多二十年了,见过许多腌?事,也最沉得住气,她一边搓着手里的衣裳,一边抬头看着天边压下来的乌云,“要变天喽。”
旁边一个十五六的小宫女听见这话,手一抖,衣裳啪的落回到水盆里。
“周嬷嬷,您可不许瞎说.....这万一被别人听见了......”
周嬷嬷笑了一声,手上没停,“我瞎说?你年纪小,不知道这些也是很正常的,上一次.....就是前太子那事,前前后后,多少人被牵连了?半夜拖出去的,第二天从井里捞上来的,那血能把宫里的青砖染成红的!”
小宫女吓得脸都白了,手攥着围裙。
另一个管洒扫的婆子叹了口气,声音发着颤,“反正现在我不求别的,我男人早没了,家里就剩下个瞎眼的老娘,我就想平平安安熬到出宫,领上笔恩赏,回去给我娘送终,找个老实人,哪怕粗茶淡饭呢,也是个人过的日子。”
“谁说不是呢。”周嬷嬷把衣裳往石板上一摔,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咱们这些当奴才的,能图什么?山珍海味是主子们的,绫罗绸缎是主子们的,那位子谁坐,跟咱们有啥关系?谁坐上去了,咱们还是照样得磕头当差,看人脸色。”
她直起腰,揉了揉酸疼的后背,望着高高宫墙外面的那片天,眼里满是渴望。
“我就盼着这一回千万再别死人了,新主子也好,旧主子也罢,心软一点,让咱们太太平平把这两年熬完,唉,我就想着啥时候能安安稳稳睡到天光大亮。”
小宫女双手合十,偷偷冲着家的方向拜了拜。
她没想过得多少赏钱,就希望自己有一天能活着走出这座金碧辉煌,可也会吃人的牢笼,许所有跟自己一样的人,往后的日子,平平淡淡,安安稳稳。
慈宁宫里。
太后披着厚衣裳,站在窗前,初雪终于还是如期而至了,青砖地上落下星星点点的白。
萧辞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打扰。
“都安排好了吗?”
“是,宫门、宿卫这些全在掌握,边关那边,陆将军也安排好了,时候一到,不必惊动九门,宫门一开,他们自然知道该怎么选。”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最好别流血。”
太后沉默了很久。
她伸出手,接住窗外飘进来的一片雪花,那雪在她的掌心转瞬就化了。
“阿勇那孩子。”她忽然说,声音里有萧辞从来没有听过的温柔,“他跟哀家说,不要再熬夜,不要再算计,要哀家像苏老夫人一样,晒晒太阳,听听戏,吃吃点心。”
“哀家算计了一辈子,跟嫔妃们斗,扶持皇帝,杀过人,也被人暗杀过,临到老了,被个八岁的孩子问的没话可说。”
她慢慢转过身,眼神很平静。
“去吧,就按照他说的来,这江山,将来是他的,别让他的椅子下面全是鲜血。”
“这天下的百姓也该过上他希望的日子了。”
萧辞郑重行礼,“臣,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