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平常的人事调动
太后搂着阿勇,搂得很紧,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
她这一生,花样的年华就进宫了,跟嫔妃们斗得死去活来,为了先帝的一点点宠爱,谋划了半辈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儿子死在眼前,她不得已扶持了没有靠山的皇子。
她在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算计了一辈子,提防了一辈子,连睡觉都不敢把眼睛全闭上,满朝文武在她面前磕头,说她千岁千岁千千岁,可谁能活那么久呢?
几十年了,从来没有一个人,连前太子也没有跟她说一句,我不想让您这么累,您就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若换了别人,她一定会觉得这人另有图谋,可说这话的却是她唯一的孙儿,今年也不过八岁。
太后枯井一样的心,被这孩子气,却不掺其他目的的话烫的有点发酸,她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许久,她哑着嗓子,“祖母也不让我们阿勇担心。”
她没有答应什么,阿勇也没再继续说,祖孙两个就那样抱着,坐了很久,窗外太阳一点点西斜,照进屋里,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太后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她在阿勇的屋里,整整待了一个时辰。
苏宁昭和萧辞在二门等着,见她出来,二人正准备上前迎一迎,却都停住了。
太后的眼眶红红的,虽重新上了脂粉,可一点也遮不住,神色说不上悲或喜,怔怔的,像是被人彻底扰乱了思绪,又像是卸下了什么。
她看了看苏宁昭,又看了看萧冬夏,嘴唇动了动,“你们把他教的很好,哀家今日就先回去了。”
萧辞也不强留,躬身,“臣送一送姑母。”
太后摆摆手,由嬷嬷扶着,慢慢往外走,“不必了。”
说完,登上角门处那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悄的来,又悄悄地走了。
晚膳后,苏宁昭去阿勇的院子里看他。
他已经洗漱完了,靠在床头,安安静静捧着本书在看。
苏宁昭在床边坐下,替他掖了掖被角,她没有问白天的事,萧辞站在一边,一句话也没说。
有些话,如果他愿意说,他们愿意认真的听,可如果他不愿意,那就是他心里面自有计较。
他们教他立身,教他民重君轻,却没有教他如何去揣测人心,这一次,是他自己悟了。
“夫人。”好半天阿勇才轻轻开口。
“嗯?”
“祖母她会好起来的,是么?”
苏宁昭看着他,郑重点头,“会的,你好好吃饭,乖乖睡觉,快一点长大就能保护她了。”
阿勇嗯了一声,像是放下了一件天大的事,往被子里缩了缩,嗅着上面熟悉的味道,乖乖闭上眼睛,不多时,呼吸就均匀了,只是小小的眉头还轻轻皱着。
苏宁昭替他熄了灯,轻手轻脚出来。
廊下,萧辞站得笔直,望着皇宫的方向,“不知太后会怎么选择?”
“她是真的心疼阿勇,也真的.....太累了。”
萧辞没有接话。
深秋的风掠过院子,菊花的清香淡淡地飘过来,那座高墙里的人,今晚能不能睡得着,他们不知道,可他们都明白,阿勇用一个时辰,说出了他们不能也不敢说出口的话。
这一夜,太后没有睡觉,在小佛堂坐到了天亮。
她没有马上做什么,越是这样的时候,越不能太心急,她在这宫里活了一辈子,明白一个道理,越是急,越成不了事。
永昌帝是她亲手扶上去的,这个儿子性子多疑,因为自小生活在冷宫里,总是有些怯懦,耳根子也软。
这么多年表面上对她恭恭敬敬,每日请安,事事商量,可对她防备得很紧,她如果流露出一些什么,永昌帝立刻就能察觉。
往后几日的请安,她常常对外称乏累,有时隔着帘子说两句,皇帝辛苦,多注意身体的话,就让他走了。
原先她多少会过问几句后宫分例,各处任免的事,可现在她只说,“你们看着办吧,哀家老了,精神头愈发不济了。”
一开始永昌帝还有些防备,可观察了大半个月,见太后是真的无心理会宫里的事,一心礼佛,一天大半的时间都待在小佛堂不出来,连最喜欢的园子也不去了,他那根紧绷的弦才慢慢放松了。
人老了,想图个清静也挺好,永昌帝甚至生出几分隐秘的得意,这江山到底被他坐稳了。
可他没留意到,太后不理事的这段时间里,一切都在悄悄发生着改变。
首先是宫禁,掌管宫门的原先是永昌帝提拔的一个都尉,年轻,得力,是他的心腹,十月,他的老母亲病重,递了折子请求回乡探望,按规矩,生为人子回家侍疾,天经地义,皇帝没有不准的道理,还要夸一句孝顺,赏东西。
都尉一走,空出来的位置,兵部很快拟了三个人选递了上来。
这名单一早就过了太后的眼,她一个字没说,是兵部尚书,那位三朝元老,早年受先帝知遇之恩,这些年看着永昌帝猜忌功臣,宠信奸佞,心早凉透了,他选的这三个人,第一个就是跟着萧辞在北镇抚司办过差,最稳当可靠。
永昌帝对着名单看了大半天,三个人的背景都很干净,挑不出一点错,他又实在懒得为一个宿卫的位置多想,朱笔一圈,选了第一个。
宫门的钥匙就这么轻易地换了人,永昌帝只当是平常的人事调动,并不以为意。
再是司礼监和御药房这些地方。
太后年纪大了,经常召太医请平安脉,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她只说,“哀家年纪大了,用药施针最是要紧,等闲人哀家实在不放心。”
就几句话,把御药房伺候的人,换成了几个先帝在时她就用着的老人。
至于司礼监那边,一个管事太监犯了点不小不大的错,偷盗祭器,证据确凿,被赶了出去,补上来的,是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谁也不得罪的老太监。
没有人多心,一个看宫门的,一个负责药的,一个捧折子的,八竿子打不着。
只有太后自己清楚,宫门的守卫,皇帝的汤药,内外传递的折子,这几样都是要命的东西,不知不觉已经不全在永昌帝的掌控里了。
这些小事总要隔十天半个月才动一动,就像收拾屋子,今天挪动个花瓶,明天搬个屏风,谁也不会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