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敬边关
陆远眼圈有点红,“真到了那一天,如果要我陆远为这事出把力,我西晋军几万弟兄,绝没二话。”
这话说的很直接了,萧辞与他对视片刻,举起杯子。
“陆将军,敬边关!”
白玉酒杯,轻轻一碰,两人抬头一饮而尽。
天黑了,安阳郡主带着一双儿女随陆远告辞,马车很快融进了月色里。
苏宁昭站在门前的台阶上,看着他们的马车渐行渐远。
萧辞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西边这道门以后会为我们敞开。”
苏宁昭轻轻嗯了一声。
她想起安阳郡主说的那座残破的小城,想起那些吃着掺沙的粮食,穿着单薄棉衣却死死挡住敌军的将士,想起城里一个安稳觉也睡不上,却咬着牙苦苦支撑的百姓。
或许阿勇再大一点,真的能给这些人一丝骐骥,让他们能过上吃饱穿暖,不受战乱之苦的平静日子。
阿勇不在是刚来府上时那么拘谨了,他会跟着萧辰一起爬树,陪萧妍蹲在池塘边喂鱼,有时两人也会吵得脸红脖子粗,苏宁昭从不理会他们三人之间的小矛盾。
可只要坐下来读书下棋,阿勇的沉静又不像个八岁的孩子。
萧辞从他识字起,就没拿小孩子启蒙的书给他看。
三字经、千字文当然得背会,可萧辞那些别人碰也不能碰的书,也由着他看。
先是论语、孟子,不认识的字圈出来,等萧辞来的时候一个个问,后来是大学、中庸,再后来孙子、吴子和六韬也读了。
阿勇那时候才五岁,抱着兵书,似懂非懂地,他问萧辞,“书上说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是不是说能不打仗,就不要打仗?”
萧辞看了他一眼,难得笑着点了点头,“是,刀枪无眼,最先遭殃的就是百姓。”
阿勇不太懂,但还是把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再大一点,萧辞给他看贞观政要,讲唐太宗怎么听魏征那些逆耳之言,又给他讲资治通鉴,挑些明君昏君的故事一段一段,耐心地讲给他听。
可到了萧府,苏宁昭从不教他这些,只在他读书累了的时候,端一碟他喜欢吃的点心过来,随口问他,“这一段你是怎么想的?”
阿勇咬着点心,很认真了想了想,“夫人,书上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可为什么我看见的,都是百姓的日子过得最苦呢?”
苏宁昭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那你说该怎么解决呢?”
“我要是.....那个最大的官,我就让他们都能吃上饱饭。”
这话说的有点孩子气,苏宁昭却欣慰地笑了,“嗯,那我们阿勇一定要更努力。”
这天下了学,阿勇抱着棋盘,缠着苏宁昭对弈。
他才刚学会下棋,瘾大得很,总是输少赢多,输了也不生气,“再来一局,我就不信赢不了。”
苏宁昭笑着,“行,那就再来一局。”
她执白,让阿勇三子,两人在窗边坐着,园子里阳光正好,萧妍追着一只蝴蝶跑,笑声传进来,屋子里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轻响。
下到五半,阿勇托着腮,眼睛粘在棋盘上,忽然没头没脑说了一句,“夫人,祖母是不是老了?”
苏宁昭落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太后娘娘是上岁数了,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了?”
阿勇捏着一枚黑子,在指间转来转去的,迟迟没有落下。
他看了一眼窗外,小脸绷着,仿佛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他很久了。
“我在陈家洼的时候,祖母经常来看我,后来我大一点了,她抱我的时候都有些吃力了。”
苏宁昭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阿勇当然不清楚大人们的谋划,他只是这几年耳濡目染,听了些只言片语,又看过那些书,模模糊糊地自己琢磨出了一些,“夫人您说,如果以后我做什么.....皇祖母会不会觉得我年龄小,什么都要替我拿主意呢?”
他抬起头,一双眼睛干干净净的,里面没有半点算计,只有孩子的认真和疑惑。
“可她岁数这么大了啊,都抱不动我了,萧叔叔说她这一辈子很辛苦的,是不是不应该再操心这些事了?我觉得她应该像苏祖母一样,坐在暖和的屋子里,吃她爱吃的点心,听听戏,晒晒太阳,赏赏花,夫人,您觉得我想得对不对?”
阿勇说这些的时候,声音特别的轻,像是担心传到太后的耳朵里,会惹得她不开心。
他把黑子的棋子,轻轻放回了罐子里。
“我就像夫人一样当个孝顺的孩子。”
苏宁昭看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孩子,心里面五味杂陈的。
她见过很多人提起那个位子时的样子,恨不得自己明天就能成为高高在上的那个人,连她这一路走来,也满是算计和权衡。
可阿勇安安静静坐着,穿着小姑娘们喜欢的枣红小袄,袖口还沾着一点墨渍,他想的不是权势和威风,而是那个曾经抱过他,如今抱不动他的祖母。
“阿勇,这些话你跟别人说过吗?”
阿勇摇头,“没有,我只跟夫人说。”
“为什么?”
他低下头,盯着棋盘上胶着的棋局看了很久。
“因为我也不知道,我这样想到底对不对,萧叔叔教我,一碗水要端平,如果歪一点水就洒了,他还说,坐在最高位子上的人,心里面要有一杆秤,对谁都要一样,不能只想着自己,亏待了百姓,要把天底下的人,都当成自己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
他努力回想着自己从书里,从大人嘴里听来的,“我还想如果真的要让人人过上太平的日子,有些人,是不是就不能再留在宫里,不能再站在朝堂上了?”
“比如哪些人呢?”
阿勇抿着唇,想了半天,却说不出具体的名字,他到底只是个八岁的孩子,哪懂得谁是忠臣,谁是奸佞,他只凭着一颗最单纯的初心。
“就是克扣军粮,让边关的百姓和将士们饿肚子的人,还有为了自己过上好日子,让百姓一年忙到头,却吃不饱的人。”
“夫人,我也不知道自己想的这些对不对?我就是想让百姓们都能吃上饱饭,买得起棉衣,之前他们连一条鱼都得让给我吃......我想让他们都像咱们在闽地时候看到的一样,每天有鱼吃,脸上有笑容。”
他说完,见苏宁昭一直在看他,耳尖一下就红了,“我是不是想的太简单了?我就想让他们像我一样,不用为了吃喝发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