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迫在眉睫

沈砚笑了笑,“想清楚了,施主不必挂怀,我在这儿听松看山,心里面从没这么静过。”
他顿了顿,语气轻得像殿外的雨,“孩子们就劳烦您了,别告诉他们我的存在,以后他们就是你的孩子。”
萧辞沉默片刻,郑重颔首,“你放心。”
他走出殿门时,听见沈砚在后面说了一句,“欠你的太多,贫僧会日日为您祈福!”
雨还在下,打在老银杏树的残叶上,沙沙地响,身后传来木鱼声,一声接着一声,不疾不徐,和着雨声,融进满山的烟岗里。
萧辞站在凉亭里,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半掩的殿门,终究什么也没再说,转身下山。
前尘旧义,到今天都伴着青灯古佛了却了。
沈砚出家了,萧辞心里也明白了,他这是不愿意再计较往事了,当年眠骨中毒,太子旧案,幕后推动的人到底是谁,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动过弑君的念头,可这条路,从一开始就于理不合,走不通的。
苏宁昭的想法他也明白,只是两个人都不说破,由它慢慢在心底滋生。
峥元长公主和晋王楚怀嘴上没有明说,但态度和做派,与从前大不一样,他们要的是什么,彼此心知肚明。
拥立阿勇已经迫在眉睫!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安阳郡主领着两个孩子,递帖来拜访苏宁昭。
她生了个儿子之后,隔两年又添了个女儿,如今也是儿女双全了。
一年不见,安阳郡主比从前更加从容镇定,眉眼间的忧愁一扫而空,一身华服,笑声爽朗。
她一手牵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儿,一手牵着个两三岁大的小丫头,进到听雪院就冲苏宁昭笑,“我把这两个小家伙,带来给你看一看。”
孩子们被教的很好,落落大方,见了生人也不拘谨,男孩子规规矩矩作揖,小丫头眨巴着大眼睛,冲着苏宁昭笑。
两人坐下来,喝着热茶,吃着精致的点心,说起近况,安阳郡主眼里有光。
“我夫君这些年在边境拼杀,作战英勇,从不惜命,这不,如今升成了将军。”
安阳郡主咬了一口点心,“他这回得空回来了一趟,你猜,他跟婆母说什么了?”
苏宁昭笑看着她,“瞧着你们如今感情倒是比从前更好了。”
安阳郡主的脸红了红,“嗯,他说这辈子有我一个就够了,再不会纳妾,婆母劝他,说多子多福,他一概不理。”
她低下头,替怀里的女儿理了理小帽子,声音更加温柔。
“从前我嫁给他,上京城多少人不看好我们这桩姻缘,说他在那苦寒之地,不知什么时候就送命了。”
苏宁昭看着她发自内心的笑脸,也跟着笑了。
她心里清楚,安阳郡主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闲聊,陆远如今手里握着西晋军,是边境实打实的主将,这夫妻俩如果靠过来,那分量就不一样了。
可以算是支持,也算他们的退路,万一京里有变,西边到底还有肯为他们开城门的人。
当夜,苏宁昭留安阳郡主住下来,灯下品茶,安阳郡主说起边境,脸上的笑慢慢散了。
“我也是有了福儿之后才有机会去看看,没去过的人,想象不到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西晋军驻扎的那座城,在上京城的最西边,城墙还是十几年前修筑的,年深日久,风蚀雨淋,到处都是豁口和裂缝,一碰就往下掉土渣子,有几个地方用木条和沙袋垒着。
城楼上的旌旗已经发白了,边角磨出毛边,?望的木楼歪歪斜斜,风稍微大一点,都害怕会散架。
就这么一座破破烂烂的城,将虎视眈眈的敌军一次次挡在外面。
“城里的百姓更苦,冬天很早就来了,十月就飘大雪,积雪能没到膝盖,到处是沙地,种不出好庄稼,一年到头就盼着朝廷的那点接济,可......”
这事,苏宁昭倒是听萧辞说起过。
朝廷看着年年在拨粮草和御寒的冬衣,可那些东西,从上京城运出来,过一道手就剥一层,再过一道,又剥一层,反正都是雁过拔毛,等东西到了边境,粮少了三成不止,棉衣里换成了发黑发霉的旧棉絮,肉干、油盐更是不见了踪影。
“将士们也是人,也要穿衣吃饭,可他们是怎么做的?军粮里掺着沙子,淘好几遍,吃饭的时候还是会咯牙,棉衣薄得根本挡不住风雪,数九寒天,他们手上脚上全是冻裂的血口子,饷银一拖就是大半年,家里的人过得并不好。”
苏宁昭握着茶盏的手,慢慢收紧。
安阳郡主抬起头,语气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情绪,“可就是这样艰苦,却没一个人后退过!”
城外敌军来袭,那些看着面黄肌瘦,衣衫单薄的西晋军,提起刀,照样不要命地冲出去,一个倒下了,后面踩着兄弟的血补上去,他们守的不是这一座城,而是身后无数的百姓,无数的家,和这江山的万世太平!
所以这城绝不能破!
“陆远常常跟我说,他不怕死,从进入西晋军那天开始,脑袋就已经别在裤腰带上子,他寒心的是,底下这些兄弟拼了命的守城,朝廷里那些坐着暖轿,吃着山珍海味的官,从来不会考虑他们的死活。”
陆远是第二天来萧府的。
他是个高大皮肤黝黑的汉子,一身风尘,脸上有一道旧刀疤,看着凶悍,行礼说话却很沉稳。
萧辞专门设宴相待,脸上多了几分对别人不一样的客气与敬重,几杯酒下肚,两人聊得十分投机。
说起边境的事,陆远也不诉苦,只闷头又喝了一杯酒,“我陆远就是个粗人,不懂得朝堂上那些的弯弯绕绕,但我认一个理,当兵吃粮,守城护民,是我们的本分,兄弟们信我,不顾生死跟着我,我就要替他们谋一条活路!”
他抬起眼,目光坚定,“我说话直来直去惯了,大人别怪!如今这一位,对我们边关将士什么样,我心里都有数的!粮被层层克扣,可折子送到上京,就石沉大海了,兄弟们冻着饿着,还要替他死死守着边境,我忠心,可我不能叫几万的兄弟白白的冻死饿死,那就不叫忠心了,那叫没脑子!”
萧辞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没有说话和,只默默替他把酒杯倒满。
“我也不图别的!”陆远捏着酒杯,声音有些沙哑,“就盼着有一天,上面坐着的,能是个心里头装着边关、装着百姓的人!粮草冬衣能实实在在送到兄弟们手里,城里的老人孩子冬天能吃口热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