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了却前尘
苏侍郎咬着牙,还想把这事含糊过去,说不定拖上几天,苏老夫人也就不记得了。
就在这时,门外管事小跑着来报,说锦衣卫指挥使来了。
苏侍郎浑身一僵,有些诧异地看向苏老夫人,可她已经闭上眼,手里慢慢捻着佛珠。
萧辞今天穿着家常的衣裳,也没带侍卫,看着不像办差,倒像顺路进来看看。
他进来给苏老夫人恭敬地请了安,然后在一旁坐下,神色淡淡的。
苏侍郎就坐在他对面,只觉得气都快喘不过来了。
萧辞也不绕弯子,喝了口茶,“岳父大人,前阵子我替夫人讨了几笔旧账,讨账的时候,顺便查了查苏家这些年的出入,有些事.....”
他故意停下来,把一份文书放在桌上。
“祖产私授,公中亏空,这些按律是要追究到底的,真要全部查实了,岳父这身官服只怕也穿不了了,到时候,可就不是交出几张地契就能做罢的事了。”
屋里死一样的安静。
苏侍郎紧紧盯着那几份文书,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他这才明白,今天苏老夫人唱红脸,萧辞就是唱白脸的那一个。
他如果答应了,地契归公中,他还是风风光光的苏侍郎,苏家的主子,可如果拒绝了,眼前这位人称活阎王的人翻起旧账,他这些年做的烂事,哪一件都经不起查。
轻则革职,重则下狱。
他张了张嘴,想讨价还价,可对上萧辞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半个字也不敢说。
“儿子......”他声音有点哑,艰难地转向苏老夫人,“儿子遵命。”
当日,那些地契就全部交到了苏老夫人手里,再由她当着全府的面存在公中,账册上记得一清二楚。
苏老夫人捏着那些纸,手指微微发抖,她没有看苏侍郎,只低着头,一张张慢慢地看过,像在看很多年前,苏老大人为这个家努力的样子。
不管他曾做过什么样的错事,可他对苏家可以说一句问心无愧,没有他,他们也不可能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
“走吧。”她站起来,由嬷嬷扶着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停了停,没有回头,“念恩的份我记着的,一分也不会少,你好自为之吧!”
萧辞也随后起身,临出门,淡淡瞥了脸色灰败的苏侍郎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却带着居高临下的睥睨感,苏侍郎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半天没能回过神。
直到此刻,他才回味过来,这个家好像早都脱离了他的掌控,他如今就守着一个空名头,像守着一座搬空了的宅子。
——
沈砚已经醒了一段时间了,恢复的还不错。
萧辞为防意外,把他挪去了不起眼的郊外小庄子,对外只说庄子里住了个养病的远亲。
他的命是被从萧辞从鬼门关硬拉回来的。
刚醒来的那阵,说话都不利索,人瘦得脱了形,下地走几步就喘得厉害,那毒太厉害,到底伤了根本,他才三十几岁,身子骨却像熬干了的油灯,大不如从前了。
萧辞隔两天就会来看他,把沧寒留在他身边。
有一天两人闲聊,沈砚问起沈清瑶的事,沧寒想了想,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全说了。
沈清瑶嫁人之前做的事,后来在镇国公府的遭遇,以及沈砚的夫人为了他殉情的事,还有兄弟们为了他去找药,再也没能回来,一点也没落下。
沈砚靠在树下的软椅上,闭着眼听着,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知不知道我没死的事?”
沧寒踌躇了好一会儿,觉得他应该知情,“知道,之前有好几波不入流的探子来陈家洼,我们怀疑是沈姑娘派来的,您.....要不要见一见她?主子说只要您想见,可以安排的。”
沈砚睁开眼,低咳了几声,“不必,别告诉她,我也不想见。”
他像是早就想好了,望着树叶已经发黄的树,目光很平静。
“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为了我去找药的兄弟们死在半道上,跟我多年的人也没了好几个.....”
他喉头滚了滚,“她做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手都脏了,当年我求辞哥照顾她,是我考虑不周,欠下的这些,我要用什么还?见了面,就她那个性子,不会有愧疚之心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夫人.....算了,两个孩子还好吗?”
沧寒的眼圈红了,重重点头,“夫人虽然走得早,但两个孩子被主子照顾的很好,如今我家夫人与两个孩子相处的也很好。”
“孩子们好就行了,别让他们知道我的存在,知道有我这个爹,反而徒增烦恼,让他们好好长大就行了。”
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沈砚的决定,他出家了!
他不知道时候悄悄离开的庄子,上了二十里外山上的一座小庙。
山不算太高,很清静,一条青石小径,从脚蜿蜒上去,两边是老松林,松针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没声音。
林子里鸟叫声清脆,泉水从石头缝里吧友出来,叮叮咚咚地响,空气里飘着松脂和青苔的味道,闻着就让人心静。
庙也很小,就几间灰瓦僧房,一座破旧的大殿,匾额上的字都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院中种着一棵老银杏树,叶子黄透了,风一吹,金扇子似的落在石阶上,铺了厚厚一层,墙角几丛野菊开得正好,一个老僧,几个小沙弥,守着这庙,清清净净,香火寥寥。
站在庙门口往远处看,是一层层的山田,秋天里收割过了,田埂交错着,再远,云在山脊之间飘着,一缕缕炊烟从山脚下的小村子里升起来,钟声悠悠荡荡在山间中来回响。
沈砚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好久。
剃度那天,老方丈问他,“可真舍得下红尘俗事?”
他双手合十跪下,声音平静,“尘世种种,恩已了,债已还,弟子下半辈子,只求个心中无愧,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老方丈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以后你便唤了尘。”
了却前尘,再不回头!
青丝一缕缕地落下,散在破了的青砖上,沈砚如今的了尘,垂着眼,神色无悲无喜,只觉心里压着的那些往事,仿佛都随着掉落的头发一起远了。
萧辞收到消息来看他,是在一个下着雨的午后。
殿里香火袅袅,沈砚披着旧僧袍,正在佛前添灯油,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双手合十,神情淡然,再没有半分当年那个横刀立马少年郎的模样。
“施主,来上香吗?”
萧辞站在门口没有动,看着他,半晌,只问了一句,“你真想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