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苏侍郎活该

苏侍郎的舌头已经不太利索了,“姐姐那个人,眼睛永远长在头顶上,娘给她递茶,她从来不接,可她对我一点防备也没有,她还跟别人说,弟弟小,什么也不懂,她还让人专门从江南给我带糖人和笔墨纸砚。”
他喉头滚了滚,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娘说,家产就该是儿子的,可她要是出嫁了,十里红妆,要抬走多少东西?剩下的还能有多少?娘说,她挡了我的路。”
柳烟儿的指尖微微发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平静静的,“那后来呢?”
苏侍郎闭上眼睛,咳了好几声才继续开口,“后院的荷花开了,娘叫我去跟她说.....池塘的莲蓬熟了,姐姐,我想吃,你陪我一起去摘好不好?她一边骂我馋,一边跟着我去了.....她担心我掉下去,自己替我够莲蓬,娘身边的婆子.....”
他没再说下去,嘴角缓缓扯出个诡异的弧度。
“我就站在那里没动,她沉下去前还看了我一眼,嬷嬷捂上我的眼睛,说别看,别怕,你娘都是为你好。“
“为了我?”苏侍郎盯着帐顶,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为了我......哈哈哈,烟儿,你说,这些年我夜里只要一闭上眼睛,怎么就能看见她呢?糖人那么甜,我一直记得那个味道呢,我怎么就......”
苏侍郎头一歪,就这么醉得睡了过去,眉头死死拧着,嘴里还在含混地念着什么。
柳烟儿在床边坐了很久,一动不动地盯着苏侍郎。
直到他打起了呼噜声,她才慢慢站起来,窗外黑的像化不开的墨,她走到门边,低声吩咐守夜的丫鬟,“看好老爷,我去去就回。”
苏宁昭已经睡下了,沉香进来小声喊醒她。
“夫人,柳烟儿来了。”
她披着衣裳到外间,看见柳烟儿愣愣地站在灯下,脸色白得吓人,鬓边散着几缕碎发,见她出来,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大小姐。”柳烟儿被扶着坐在软榻上,声音抖得厉害,把刚才苏侍郎说的话学了一遍。
“是真的.....他九岁的时候把姑娘骗去后院池塘,他知情,他是亲眼看着的。”
屋里静得可闻针爱太痛。
苏宁昭扶着桌子,身子微微发着抖。
她原以为自己查到今天,心里面早就把最坏的一层想了很多遍,也想过苏侍郎是知情的,甚至想过,他可能也参与其中。
可想象和亲耳听见,是不一样的。
是她的父亲,是那个苏明棠没有设防,还给他带糖人的弟弟,把人骗到了池塘边,就为了家产,为了娘嘴里那句为你好,一个九岁的孩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姐姐在水里挣扎,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最后没了气息......
苏宁昭扶着桌边的手慢慢收紧了,指节都泛了白。
她想起在同安,贺三信里那句,“那姑娘是无辜的,是我们被仇恨冲昏了头脑。”
她那时还在替父亲留了最后一丝余地,或许.....那时才九岁的他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也不懂,或许是被郑姨娘蒙在鼓里,或许.....
但,没有或许!
他知道,而且参与了,就不可原谅!
沉香担忧地看着她,“夫人。”
苏宁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一片寒凉,郑姨娘死了,贺三也死了,这两个人相爱被人活活拆散,是真的可怜。
可这世上,再可怜,再委屈,都不能成为伤害无辜人的借口,苏明棠碍着他们什么了?她不过是生在了苏家,不过是对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生出了善意。
她的命,就活该被他们的仇恨和贪婪碾碎吗?
苏宁昭在心里不断地安慰自己,算了,一个两个都没落得好下场,郑姨娘到死也没能等到与贺三团圆,贺三到死再没见过郑姨娘,亲生儿子只能喊别人为父亲,母亲。
他们以为自己争来了家产,报了仇,其实什么也没争到,只把自己和孩子拖下了深渊。
苍天何曾饶过谁,不过有的当场就报了,有的慢慢报,比如苏侍郎,这么多年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也是活该!
她扶着沉香,缓缓站直,“知道了,你今夜出来没人看见吧?”
柳烟儿喘了口气,“没有,我换了衣裳,走的角门。”
苏宁昭的声音平静的吓人,“回去,今晚这些话就烂在肚子里,一个字也不许对别人提起,他醒了,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当什么也没听见,他疑心重,别让他看出什么端倪。”
柳烟儿裹紧披风,点了点头,“大小姐放心,我晓得怎么做的。”
屋里只剩下苏宁昭一个,她站了很久,伸出手,把那本记满苏家产业的账册拿到手里,一页一页地翻看。
翌日天还没亮,苏宁昭就已经起来了。
她没有声张,吩咐顾平的人悄悄开始动起来。
头一处是城西的一家绸缎铺。
这铺子是苏家祖上留下来的,地段好,门面也宽,本该是棵摇钱树,可这些年换的掌柜,一个比一个贪心,好货私下悄悄倒腾出去,账上年年都是亏空的,到后来门可罗雀,只有两个老伙计守着,有时好几天开不了张。
苏宁昭派去的人,是葛掌柜推荐的,姓孟,做了三十年绸缎生意,眼睛毒,心思正。
孟掌柜天没亮就到了铺子门口,手里拿着契书和账房新做的账。
半月前,苏宁昭借着替娘家分忧,不愿让祖业在苏侍郎手上败了的由头,跟苏侍郎商量,这些亏空的铺子和庄子,闲着也是闲着,年年还要往里填银子,不如交给她来整顿,赚了,按分成给公中,赔了,算她的。
苏侍郎那时正被几笔银子缠得头疼,听见她说这话,只当是甩掉了烫手山芋,几乎没怎么犹豫,马上就答应下来,契书也签得痛快,他还在心里暗自得意,到底是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没经过事,不知道这些铺子就是填不满的窟窿,白送钱来给他。
他不知道,那些窟窿大半是被他的人掏空的,只要换了人,铺子还是好铺子。
孟掌柜进了铺子,也不查货,把那两个老伙计叫到跟前,把一本旧账往桌子上一放,三言两语,就把这两人说的脸色惨白,扑通跪在他面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