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亲近

柳烟儿没事的时候,会经常抱孩子来萧府做客。
这是很正常的走动,苏老夫人搬出来了,她如今是当家主母,替苏侍郎尽孝,隔三岔五抱孙子来给老人家看看,天经地义,不管谁听说了,都说一句苏侍郎有福气,抬了个懂事孝顺的。
苏侍郎自己更是半点疑心也没有。
前几次来,苏老夫人反应淡淡的,孩子抱进来,她看一眼,说一句长高了,就闭上眼,继续捻拂珠。
这反应也正常,孩子毕竟跟苏府一点关系也没有,当初苏宁昭也是为了制衡谢氏,只是孩子到底是无辜的。
可念恩不知为什么,偏偏对苏老夫人特别亲近。
才一岁多的小团子,字都说不了几个,谁抱都可以,到了苏老夫人这里,伸着两只胖乎乎的小手让她抱,嘴里啊啊地叫。
一开始苏老夫人不怎么搭理,他也不怕。
有一回柳烟儿抱累了,把他放在软榻上,去外间拿东西,他扶着墙,一步一晃挪到老夫人跟前。
苏老夫人正闭着眼,他扒着她的膝头,仰着一张圆脸看她,看了半天,忽然把手里握得热乎乎的半块桂花糕,往她嘴边送。
“吃。”他含含糊糊地说,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苏老夫人没办法睁开眼睛,那半块桂花糕黏糊糊的,沾了他一手的糖粉,蹭得她衣襟上也全是,换了从前,她是要不耐烦皱眉的,可她看着孩子那双亮亮的眼睛,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图,就只定定看着她,要把自己觉得最珍贵的东西分给她。
“脏。”好半天她才说了一个字,声音却柔下来。
念恩听不懂,见她开口了,以为是愿意吃了,咧嘴就笑,把那块糕又往前送了送,都快要杵到她的鼻子上了,苏老夫人没办法,低下头,就着他的小手,咬了小小的一口。
孩子一下就乐了,小脚在她膝上一蹬一蹬的,“吃.....甜。”
柳烟儿端着茶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眼圈忽然就热了,见老夫人并没不耐烦,默默退了出去。
从这之后,苏老夫人对念恩就不一样了。
他再来的时候,她会让嬷嬷把床铺得软和些,怕他不小心磕着,会让小厨房蒸一碗蛋羹,放温了,自己一勺一勺喂他,孩子吃得满脸都是,她就拿帕子替他擦,擦着擦着,不自觉跟着孩子一起笑起来。
念恩玩累了,趴在她怀里就睡着了,小身子软软的,小手还紧紧攥着她衣襟上的盘扣,仿佛怕松开她就走了。
苏老夫人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团子,看了很久很久。
她这一辈子,只有一个女儿,可她死在了嫁人前,那是剜心蚀骨的痛,后来养大的儿子也不是亲生的,儿媳又是那样不明事理的,跟她斗了半辈子,只有苏宁昭能给她没有盼头的日子带来一丝希冀。
她以为自己的这颗心早跟着明棠一块儿埋进土里了。
怀里的这个,不是她的孙子,可孩子懂什么呢?
他不知道谁欠了谁的,不知道上一辈子的仇恨和算计,他只知道她在,他想把自己的点心分给她,肯在她的怀里睡得这么安心。
苏老夫人抬起手,轻轻地落在孩子的背上,一下下拍着。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碧绿的窗纱照进来,落在一老一小的身上。
她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泛起一点湿意,算了,她想,或许这是老天爷看她苦了一辈子,心软了,从别的地方给她补回来一点。
夜里,苏宁昭来请安,正撞见柳烟儿抱着熟睡的念恩出来,两人在廊下碰见,柳烟儿要行礼,她摆摆手,目光落在孩子脸上。
“别吵醒他了。”
柳烟儿声音很轻,眼睛有点红,“在老夫人怀里缠了大半日,大小姐,我从前做梦也不敢想,他能有这福气。”
苏宁昭伸手替孩子掖了掖小被子。
“孩子是好的,你把他教好,人这一辈子,别的都是虚的,但要让他记住谁对你好,心里面常怀感恩,路才走得长久。”
柳烟儿重重点了点头,“大小姐放心,我一定好好教导恩哥。”
屋里,苏老夫人隔着窗,看着柳烟儿走远了,才抬起手,按了按自己刚才被孩子攥过的衣襟,心里暖暖的。
夜里,苏侍郎又喝醉了,被小厮扶到了柳烟儿的屋里。
今天是同僚的乔迁宴,他被人轮番敬酒,一句句苏兄仗义,苏兄爽快,心里高兴,来者不拒,回府时已经是亥时过半,脚下发飘。
柳烟儿还没睡,领着人在二门里面等着,她也不生气,还是柔声细气的,亲手替他解了冠带,拿热帕子给他擦脸,又亲自煮了碗醒酒汤,一勺一勺喂。
苏侍郎喝了几口,半靠在大迎枕上,长长出了口气,眼皮子困得直打架。
柳烟儿在床边坐下,替他揉着太阳穴。
“老爷今天又替别人挡酒了?上回借出去的那笔,账房早晨还跟我念叨呢,我想着老爷这样厚道的人,满京城也挑不出第二个来。”
苏侍郎醉眼朦胧,听见这话,咧了咧嘴,伸手去抓她的手,“还是你最懂事,她们一个个就知道盯着我手里的钱。”
柳烟儿就顺着他的话说,手没停,“我只是心疼老爷,是个心善大方的,见不得别人受一丁点委屈,是不是打小就这样?”
“从小.....”苏侍郎含含糊糊重复了一遍,像是被这两个字勾起了什么回忆,眼神有点发散。
“从小我娘就说.....心善最没用,心善的人没好下场。”
柳烟儿放在他额头上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没着急地往下问,只替他掖了掖被子,像是随口提起来的。
“老夫人那么疼姑娘,老爷小时候应该也很喜欢姐姐吧?一家子和和美美的真好。”
苏侍郎的脸上那点酒醉后的傻笑,一点点僵住了,他眼着帐顶,半天没说话。
柳烟儿也不催,只静静坐着,手还搭在他的手背上。
过了好久,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和美?呵呵,她倒是从来不会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