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苏念恩
“孙女会给他留几分体面,留一条活路,保他这一世衣食无忧,官身也能保全,这是孙女看在祖母的情面上,也看在他.....或许不知情的份上,能留的最后一点情分了。”
苏侍郎九岁那年,到底知不知情,这件事除非他自己开口承认,否则没法定论。
在查明白之前,她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
苏老夫人望着她,很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来,我会出面让他把账本交出来。”
“苏家的家业是你祖父一辈子的心血,虽然他做了错事,可那些东西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我老了争不动了,也不想计较了,我就想闭眼前当个明白人。”
夜里,苏宁昭坐在灯下,翻开一本新的账册,提笔,在空白的一页上写下苏家产业的名目,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属于苏家的东西,她要一样一样的拿回来,不为钱财,不能让做了错事的人,不劳而获,也没有悔过之心。
回府几天,各处的情况一一报到了苏宁昭这里。
苏宁月的巧月坊开始盈利了,她托人送来了租金,苏宁昭想了想,还是收下了。
苏宁月嫁人前倚靠着谢氏,嫁人后一门心思放在顾长言身上,最后输得一败涂地,如今她自立了,也该明白这世上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她的绣品针脚细密,花样又多又新,有深受京城人喜欢的富贵图样,也有她专门跟着南边绣娘学来的样式,如今已经做出了点名头,达官贵人家也会专门派人来订。
她真的收了几个穷苦人家的姑娘,带在身边,手把手地教,铺子进项一个月比一个月多,虽不如从前,可每一文都是自己赚的。
苏宁昭去看过母女俩,巧姐跟以前也不一样了,她的脸上有了笑容,话也多了起来,吃饭的时候,再不用捧着碗,偷偷看别人的脸色,每天跟着孟先生认字,写字,得闲就满院子跑。
苏宁月给苏宁昭报账,说起绣品,眼睛里再没了从前的茫然无措,她说再缓两年,铺子的生意会更好,她想再多收几个像她当年那样,走投无路的女子。
苏宁昭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真心替她高兴,有这样的母亲,巧姐的将来一定会是一片坦途。
翌日,顾平与苏宁昭在铺子里碰面,他手里捏着一张纸,“主子,您要不要再对一遍?苏侍郎这些年光是借出去,没写借据的共计五万三千两,还有些零碎的打秋风,送人情的,他自己可能都记不清了。”
苏宁昭嗯了一声,翻开另一本册子,“这些名家字画,宫里都不一定有,他全当去当了,还有汝窑的瓷器,成套的摆件,算下来也有两万多两。”
她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叩了几下。
“加在一起,有七八万两。”
顾平眉头轻皱,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外面铺子人声鼎沸,更显得里间安静。
苏宁昭端起茶,茶早凉了,她也没喝,就捧在手里。
七八万两,这个数目,别说区区一个侍郎府,就是上京城那些钟鸣鼎食的人家,一下也拿不出来这么多,苏老爷子当年确实积攒下了不少,可再厚的家底,也经不住这么浪费。
苏侍郎自己可好,心里头连一点数也没有,今天这个同窗来借几百,明天那个上司要应急,他抹不开面子,也一个都不想得罪,谁来借就给,连张借条都不好意思叫别人写。
那些人捧着他,哄着他,喊一声“苏兄仗义”,他就觉得这些钱花的值得,字画瓷器拿去当铺,连当票都不看,转手又把银子借出去。
苏宁昭想起小时候,祖父书房里挂着的那幅山水画,只记得墨色层层叠叠的,云彩像是真的在飘一样,如今也不知放在哪间当铺的柜子底下。
她把茶盏放下,“谁拿走的,什么时候拿走的,等查清楚了,一样一样要回来。”
苏侍郎近来心情倒是出奇的好。
柳烟儿生的儿子也满周岁了,会扶着床沿摇摇晃晃走几步,孩子的名字是柳烟儿执意决定的,叫苏念恩。
她希望儿子长大之后常怀感恩之心,永远记得别人的好,不辜负对你好的人,也不负他人善待,此生不忘。
柳烟儿说话温温柔柔的,就像江南的水,苏侍郎难得见她有这么坚决的时候,也没反对。
她代替了谢氏的位置,把这个家管得妥妥贴贴,做的头一件事,就是把原先伺候苏侍郎的那几个通房全部抬成了姨娘,添了月钱,换了住处。
这几个原想着新主母上位少不得要磋磨她们,不想会是这样,一个个感激得跟什么似的,见了柳烟儿都恭恭敬敬喊她一声姐姐。
苏侍郎听说这事之后,越发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贤惠、温柔,有容人之量。
可他不知道,这府里再不会有第二个儿子降生了。
谢氏当家的时候,那时候她日夜悬着心,怕除了柳烟儿之外,再有年轻的丫头大了肚子,会威胁到她的位置,就在苏侍郎常喝的醒酒汤、安神汤里,下了绝嗣药,每天一点点,府医也查不出来,对身子没多大伤害,就是从此再难有后。
这事除了她之外,只有贴身嬷嬷知道,苏侍郎自己一无所知,只当是这些年应酬太多,身子虚了,养两年就好了。
苏宁昭也是意外得知的。
那回苏侍郎在外面喝醉了,被人扶进柳烟儿的屋子里歇着,她当时正好过去,伸手搭了他的脉。
两息的时间,她心里就明白了,脉象看着没有大碍,可底子空了。
她没有告诉他,那药下了太多年,早就回天乏术,说出来,他就算把谢氏打死也没用了。
于是阴差阳错,柳烟儿生的这个儿子,就成了苏府这一房唯一的男丁了。
那些被抬了姨娘的通房,一个个正值大好年华,腰身细软,模样俏生生的。
柳烟儿生了儿子,又成了主母,一天天累得跟什么似的,苏侍郎就经常歇在她们屋里,心里面还盘算着再生几个儿子的事。
可一年两年过去,一点动静也没有,他急得看过不少大夫,大夫把了脉,只说缘分没到,开点温补的方子,谁也不敢说明真相。
苏侍郎倒也没当回事,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柳烟儿生的儿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