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物归原主

采买的东西备齐了,枇杷、杨梅装了满满一筐子,用树叶垫着,好带回上京,给祖母和巧姐尝尝鲜,又买了好几匹闽地鲜亮的料子,还有虾干和鱼鲞。
第二天一早,他们的船缓缓驶出港湾,岸两边的屋子和人,一点一点往后退,直到再也看不见。
阿勇站在甲板上,扶着舷,望着他曾开怀大笑的地方,看了很久。
他想浅滩上拉着他摸蛤蜊的孩子们,想海边那对互相泼水的夫妻,也想街上的枇杷。
这些人不知道他到底是谁,也不图从他这得到什么。
总有一天,他要让这普天下的百姓,都能像闽地这些人一样,守着自家的灯火,安安稳稳,快快乐乐地活着。
船出了海湾,前面是北归的,茫茫没有尽头的大海。
苏宁昭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海风掀起他的衣角,她伸手轻轻放在阿勇单薄的肩膀上。
身后,萧辞负手而立,望着沉沉的天,不知在想些什么。
回京的一路上顺风顺水。
过了清港,换了内河的船,一路北上,两岸的树愈加的绿了,等可以看见上京的城墙,柳树已经从嫩绿变成了墨绿。
马车进城,直接回了萧府。
苏宁昭没顾得上歇息,安置好三个孩子,换了身衣裳,领着沉香去寿安堂。
苏老夫人坐在廊下,舒服地半眯着眼,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的皱纹一下舒展开了。
她没问南边怎么样,路上如何,只是看了苏宁昭好半天,“有话就说吧。”
苏宁昭在祖母面对坐下。
她这一路想了很多,到底要不要把实话告诉祖母,还是隐瞒一些,让她舒舒服服安度晚年?
可隐瞒很容易,装糊涂最省心,但她想起离开前,祖母那一句我想在闭眼前,当一个明白人。
人不能因为真话太难听,就一辈子捂着耳朵装聋。
她最终把查到的事一五一十都讲给祖母听。
清港的郑素荞,有一个赌鬼的爹,跟别人跑掉的娘,最终成为绣坊里的孤女,还有那个叫贺三的少年郎,祖父如何南下,一眼相中了人,半买半逼强行把人带走,而阿荞上船的时候,肚子里就已经有了贺三的骨肉。
贺家后来是怎么落败的,举家南迁,为了不招惹是非,更名换姓,流落闽地,再没机会回清港,更没机会再见阿荞和孩子一眼。
那封信苏宁昭交到了祖母手中,至于她会不会看,她不能替祖母做这个决定。
“所以当年的事还是祖父挑起的,您若是不想看这封信,烧了就是,不必为此烦心。”
廊下静了好一会儿,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祖母的膝头上,她也没有去拂。
过了很久,一只枯瘦的手,轻轻放在她的手背上。
“哭什么?”祖母折声音很平静。
苏宁昭这才发现,自己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
苏老夫人看着花丛飞舞的蝴蝶,“我疑心了大半辈子,夜里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我在想是不是自己魔怔了,连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也不相信,如今,一颗心倒是落地了。”
她转过头,浑浊的眼里没有苏宁昭想象的崩溃,反倒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是我对不起明棠,没能护住她,也没能亲眼看着她嫁人生子。”
苏老夫人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那点点湿意已经收回去了。
她轻轻拍着苏宁昭的手背,“你做的对,糊涂的日子过太久了,该当个明白人了,人活一世,不能最后当个傻子被装进棺材里,昭昭,谢谢你。”
苏宁昭再也忍不住,趴在祖母的肩上,哭出了声。
“我不是您的亲孙女。”
苏老夫人的一只手像从前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她哭够了,才慢慢道。
“在我心里,你比亲孙女还亲,这事,你是不是已经有打算了?”
苏宁昭抬起头,看着祖母平静的眸子,点了点头,眼神也跟着清亮了。
“我想了一路,头一件事得先把账算清楚,苏家这些年进项是多少,出项又是多少?哪些庄子还在,哪些铺面被偷偷卖了?外头还有多少账,这些,可不能只听父亲的一面之词。”
她看着祖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想请祖母出面,到时您就说想在闭眼前,看一眼家里的账,不为别的,只为当个明白人,这话合情合理,不管怎么说,您也是父亲的嫡母,您想看一看,谁也不能拦,父亲更没法拒绝。”
苏宁昭没想过跟苏侍郎撕破脸,那样做对苏府名声也不好,祖母也未必会忍心,她只希望父亲能良心发现,自己承认曾经做下的错事。
“那些铺子和庄子,如果经营的好也就算了,这些年,父亲一门心思在官场上钻营,家里的产业多半是亏空的,城外那几个庄子,我让人查过了,庄头中饱私囊,另外好几间铺子的根本不营利,反倒年年往里面贴钱。”
苏宁昭看了看祖母的脸色,“孙女想从这些下手,祖母您的意思呢?”
苏老夫人抬了抬手,“你继续说说接下来的打算,祖母得好好想想怎么配合你。”
“我想把父亲觉得头疼的铺面、庄子接过来,这些产业明面上还是苏府的,可管事的人全换成咱们的,还有父亲磨不开面子借出的银子,当掉的东西,得一笔笔收回来。”
她已经叫顾平的人查过了,苏家这些年,有不少的银子借出去,却一直没有要回来,有的甚至连借据也没有,还有一些值钱的名家字画、瓷器,为了周转,已经典当了。
这些萧辞会出面,亲自上门讨账,他是锦衣卫指挥使,一般的人不敢耍赖。
“等这些全部拿回来,就一笔笔记在公中的账上,如今是柳烟儿当家,父亲又极信任她,苏府的家业也就能保住大半。”
苏老夫人看着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丫头心思这么细腻,可也活得累,你父亲他.....罢了,祖母岁数大了,闹腾不动了,你想怎么做,祖母帮着你就是。”
苏宁昭没有接话,她不是天生爱算计,是这世道逼着人不得不走一步,就要提前想好三步,否则只能任人宰割。
“不管你父亲是否知情,他毕竟是在我身边长大的。”
“我知道,所以我没打算伤他,但祖父留下的产业,本就属于苏家,我只想让它物归原主,别败在外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