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早市

他们一行人又在同安休整了一天。
回程还是坐船，得备足淡水、米粮、姜茶，还有治晕船的药。
萧辞和苏宁昭去市集一样样采买，还要给祖母挑些南边的特产，三个孩子听见要上街，眼睛一个比一个亮。
“走吧，一起去瞧瞧。”
这些日子阿勇依旧做小姑娘打扮，一身闽地的短衫宽裤，混在满城的孩子里，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反倒自在安全。
天才蒙蒙亮，早市就开了。
街两边卖什么的都有，担子里、筐里全是刚从地里或树上现摘下来的东西，沾着露水。
黄澄澄的果子，皮上有细细的绒毛，码得整整齐齐，摊主剥开一个请他们尝，皮薄，肉是橙黄的，汁水丰富，入口清甜，带着点微酸。
“同安的枇杷，这个时节最好吃。”摊主一边比划，一边用不太地道的官话介绍。
再往里走，还有卖杨梅的，红艳艳的，装在竹篓里，上面盖着新鲜的树叶，还有切好的杨桃，黄中带绿，切面像一颗星星；一捆捆的甘蔗，紫皮的、绿皮的，靠在墙边。
阿勇一样一样仔细看，这些新鲜的果子在上京也能吃到，可经过了几千里路，再好的东西也不新鲜了，可卖的却很贵，不是普通百姓吃得起的。
可在这里，满街都是，价钱便宜，孩子们花两个小钱就能买一小捧，吃得满手汁水，笑得眼睛弯起来。
男子多穿着短打，赤着脚，挑着担子，脸颊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妇人和姑娘们穿着窄窄的斜襟短衫，宽大的裤脚，料子一般都是自家织，自家染，月白色，也有大红，赭石的，鲜亮得很，她们不像上京城的姑娘，走路低着头，碎步儿，笑不露齿。
这里的女子，光着脚，挽着裤腿，在河滩止抬着一筐筐海鲜，步子迈得又大又稳，两个人抬累了，扁担往肩上一搁，直起腰，扯开嗓子说笑打闹，声音清亮，笑得前仰后合，没有半分拘谨。
或是几个姑娘围在一起，比试自己新绣的手帕，你说我的花样呆头呆脑，我说你的针腿太粗，争着争着，笑成一团，一个不过五六岁的小丫头，追着一只花翎子的大公鸡，满院地跑，她娘在身后，也不骂，只叉着腰笑出了眼泪花。
阿勇站在人群里，看了很久。
这些人一年到头在海上，在田间，风吹日晒，遇上不好的年景，还得担惊受怕，他们过得并不算富裕，可他们看着却更鲜活，更快乐。
一家人守着一条船，几亩地，或是果园，勤勤恳恳、踏踏实实地活着，连睡觉或许都比上京城的人要香甜。
阿勇正出神时，不远处，忽然响起了一阵阵哄笑。
一群半大的孩子，在海边的浅滩上，摸蛤蜊、打水仗，浑身湿透了，泥巴溅得哪都是，有个眼尖的小子，看见阿勇站在岸边，直起腰，抹把脸上的泥水，朝他招手，喊了句什么。
陈牙人在一边笑着解释，“他叫你跟他们一起玩。”
阿勇迟疑了一下，回头，看一眼苏宁昭。
苏宁昭站在不远处榕树下，看着他，没有出声，只轻轻点了点头。
阿勇犹豫了一下，脱了鞋子，学着他们挽起裤腿，下到浅滩里，淤泥软软的，他一个趔趄，差点一屁股坐下，引得那群孩子哈哈大笑，他自己也笑了。
孩子们拉着他，教他辨认沙滩上的小孔，哪一个底下藏着蛤蜊，哪一个是小螃蟹，比划着告诉他，潮水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退。
他一个从小住在陈家洼地下的孩子，头一次这样跟一群素不相识的同龄人玩在一起。
太阳慢慢升高了，孩子们疯够了，一哄而散。
阿勇浑身是泥水，脸上却放着光，跑到榕树下，仰着脸看着苏宁昭，她拿出帕子，给他擦了擦脸，又把他湿了的头发往耳后拢了拢。
“夫人，他们那么穷，为什么还这么高兴呢？”
苏宁昭拉着他在树下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望着远处的海面，归航的船支起点点白帆，和岸边人家升起的炊烟。
“你看他们穷，可这海里的鱼，是他们用自己的双手打到的，地里的庄稼也是他们亲手种下的，树上的果子，他们仔细呵护着开花结果，一家老小手脚勤快，不欠谁的，日子永远有奔头，这就是世间最实在最珍贵的东西。”
阿勇听得很认真，“那为什么上京城里有那么多有钱的人，穿金戴银的，可没有他们这么高兴呢？”
苏宁昭侧过脸，看着他。
她知道阿勇这个孩子问的问题总是有自己的深意，她也不会随便用话搪塞。
“因为每个人都有欲望，是很难填满的，有的人有了十两，就想一百两，有了一百两，又想拥有一座金山，为了这些，算计别人，提防别人，夜里睡得不踏实，可东西得到的越多，心里就越空。”
她指了指浅滩上正在收拾渔网的一对夫妻，“可他们不亏心，不害人，一家老小有饭吃，有衣穿，心里踏实了，人就会快乐。”
阿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很久，忽然小声问了一句。
“夫人，您说怎么才能叫天下的人都过上这样的日子呢？”
苏宁昭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眼前这个七岁的孩子，看着他眼里与年纪不相符的认真的情绪，心里的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没有跟他讲什么大道理，什么江山社稷，千秋万代，那些话太空，太远了，她只是伸出捭，指着眼前的那片海，那些船，那些活得热气腾腾的人。
“你记下他们今天的样子，记住这里的味道，记住他们笑起来有多爽快，将来不管你在哪里，坐上多高的位置，只要心里装着他们，他们才会有这样的安稳日子，可如果你只顾着眼前的位置，不停地猜忌，就会让人寒了心，那他们脸上的笑就再没有了。”
阿勇没有说话，却把她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牢牢记在心里，认真地点了点头，“夫人放心，我绝对不会那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