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贺家的往事
贺三对阿荞是动了真心的。
他回府跟他娘又哭又闹,一定要娶阿荞为妻,贺夫人起初只当是小孩子家一时新鲜,一个绣坊里无父无母的孤女,怎么能配得上贺家?
可架不住贺三日日求,夜夜磨,茶饭不思,眼看着人就瘦了一大圈。
做娘的心先软了,贺夫人偷偷去绣坊外边看过阿荞几次,见那姑娘虽然出身寒苦,模样生得秀美,性子也柔顺,不像是个轻浮的,她回去就跟贺老爷子说了软话,说要不抬进来,做个偏房,好歹遂了老三的心愿。
贺老爷子沉着脸,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反对。
事情看着有了转圜的余地,可偏偏就是在这个节骨眼,出了岔子。
钱老头把碗里剩下的馄饨全部吃了,一抹嘴,才又继续说,“那一年,京里来了位过路的大老爷,前呼后拥的,在城里住了几天,谁能想到就那么巧,那位老爷一眼就看上了阿荞姑娘,等三少跟着船从外面回来,阿荞姑娘已经被逼着上了北去的大船。”
馄饨摊上没有多少人了,只有锅里的汤还在咕噜着冒着泡。
“三少爷疯了,真的跟疯子差不多了,他追到码头的时候,船早就没影了,他回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砸东西,哭,谁叫都不开门,好几天水米不进,当时我在门外,听见他在里头一遍遍喊阿荞姑娘的名字,那声音哑得......让人心酸啊!”
贺三大病了一场。
贺夫人守在门外,直抹眼泪,贺老爷子那么刚强的一个人,背着手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踱步,几天的功夫,头发就白了大半。
“后来三少爷终于出来了,人已经瘦脱了形,跟他爹娘说了一句话,他说,要去上京把阿荞接回来。”
贺老爷子当时就不同意。
说得好听,他们是清港城的大户,可毕竟是商贾人家,怎么去京城跟一位官老爷抢女人?
那可真是拿着鸡蛋碰石头,别说根本接不回来阿荞,真闹起来,一个刁民冲撞朝廷命官的罪名压下来,贺家满门全得搭进去。
贺三又闹了好几次,想半夜偷偷走,都被贺老爷子安排的人捉回去了。
“就这样拖了两年,三少爷活着,可那魂像是丢了,整天不说话,就坐在水边,望着北边的方向,一坐就是一天,谁来给他说亲,他都不要,他娘急得跪下了,他跪也跪下,只重复一句话——儿子这辈子,非阿荞不娶。”
苏宁昭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紧。
她忽然明白,后来贺三为什么会抛下一切去南边,又为什么一次次,冒着杀头的罪,出现在上京城。
这个人一辈子的期盼,全都系在了那条北去的大船上了。
娄牙人见苏宁昭一直不说话,轻声问了句,“那贺家后来怎么就搬走了呢?”
钱老头沉默了一会儿,“阿荞走后没两年,贺家的生意也不太顺了,先是走海的一条货船,遇上了风浪,连人带货,沉在了海底,损失惨重,紧接着,好几家素来交好的老主顾,或是走了,或是死了,欠下的账收不回来,药行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差,贺老爷子急火攻心,病倒了,药石无医,就那么走了。”
家里的顶梁柱倒了,更是雪上加霜。
老大老二本分老实,苦苦撑着剩下的家业,可这时候外面都在传,说贺家老三,疯疯癫癫的,整天说些要去上京,要抢人的胡话。
又有早就嫉妒贺家的小人,添油加醋,说当年阿荞姑娘的事,是贺家高攀不成,记恨人家,叫官老爷知道了,迟早会问罪贺家。
谣言这东西,比刀子还要狠。
生意上的伙伴,怕受牵连,一个个都与贺家疏远了,店里的伙计见势不妙,也跑了不少,好好一个贺家,短短几年,从门庭若市,就这么败了。
钱老头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圈一下就红了,“三少爷的娘看着家败成这样,小儿子成天人不人鬼不鬼的,她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办法?她害怕再在清港待下去,老三哪天真魔怔了,闯下什么大祸,到时一家人都保不住。”
“贺夫人下了狠心,做主把清港的药行、铺面、老宅,能卖的卖,能当的当,带着一家人离开了这座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往南边去了,听说是投奔的她娘家那边的亲戚,想换个地方重新再来,也叫小儿子离开这个伤心地。”
“走的那天老宅的门全部上了锁,三少爷站在河边,望着阿荞从前洗衣裳的地方,站了好久,船开了,他还在回头看。”
贺家人就这么从清港城消失了。
“去了南边,到底投奔的谁,安家了没有,小人就不知道了,隔了几年,兵荒马乱的,也就彻底没了音信,是死是活,有没有后人,没人知道,清港城的人也渐渐忘了曾经有贺家这事。”
天色彻底暗了。
河两岸的灯,一盏盏点了起来,檐下的灯笼,铺面的灯烛映在水里,像是落进河里的星星,不知哪条乌篷船上点起了一盏小小的河灯,顺着水,慢悠悠地往远处漂去,后面又跟了好几盏。
晚风里,传来歌声、笑声,还有食物的香气,满满的人间烟火气。
苏宁昭坐在小摊前,心里头五味杂陈。
贺家举家南迁了,只怕根本不知道贺三做了什么,只是贺夫人娘家的远亲,也算是新的线索。
只要查出来贺夫人娘家姓什么、原籍在哪,就还可以继续追查。
她抬起头,望着河里越漂越远的河灯,“老人家,您可知道贺三母亲的娘家是哪里人呢?”
钱老头想了好半天,才道,“小人记得是闽地人,姓林,听说贺夫人的爹早年也是走海的,主要以贩货为生,可闽地那么大,具体在哪个地方,我一个下人没敢问,也从没人提过。”
苏宁昭给了钱老头五十两银票,当夜回到客栈,与萧辞对着舆图商量到半夜。
贺夫人举家南适,投奔的是娘家的亲戚,走的又是水路,图上沿海每一处的港湾、城县他们都仔仔细细研究了。
最终确定了泉州府同安县,那是闽地最大一处海口,商船最多,林姓又是当地的大姓,是贺三他们最可能落脚的地方。
“明天一早就走。”萧辞收了舆图,“你先去休息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