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鬼门关
翌日,天还没亮,他们就上了船。
雇的是一条经常走海的双桅商船,船舱宽大,收拾得还算干净,船老大是个黑脸姓蔡的闽地汉子,跑了半辈子这条海路,风浪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经验也丰富。
船顺着清港的河道缓缓驶出去,没多久就过了入海口,眼前一下就敞亮了,举目望去,是看不到边的,深蓝的海。
三个孩子是第一次坐这么大的海船,也是第一次看到海。
萧妍趴在窗边,兴奋地直拍手,看海鸥追着船,白肚皮一掠而过,飞鱼从浪里跳起来,银光闪闪的,划出一道好看的弧线。
萧辰也压不住满心的欢喜,没了往日端着的稳重,跟着一起大呼小叫,阿勇倒是没说话,可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一手紧紧抓着粗粗的缆绳,望着无边的海天,胸膛起伏着。
可船出了海口没多久,就摇晃得厉害,整个人仿佛跟着浪潮一会儿高,一会儿低,脚下像是踩不到实地。
苏宁昭一开始还强撑着,扶着舱壁坐着,过了没有半个时辰,脸色就白得吓人,额上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胃里一阵阵翻涌。
最后到底没忍住,冲到外边,吐了个昏天暗地。
早上在客栈吃的那点东西,吐了个干干净净,到后来只能干呕,吐出些黄绿的苦水,五脏六腑都像被人给握住了,她软在船舱里,脸色灰白,嘴唇发干,船摇晃的厉害,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昏昏沉沉睡着。
萧辞守在她身边,也不说话,只用帕子给她擦拭额上的汗,又倒了温水送到她唇边,她摇头,声音沙哑,”喝不下。“
他也不劝,把水放在木桌上,挡住窗口吹进来的风。
“睡一觉就不晕了。”
不知为什么,他坐在身边,苏宁昭反而觉得没那么晕了,抓着他的衣袖,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好了许多。
她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真的睡了过去。
白天沿海的风景往后不停倒退着,岸边青山起伏,偶尔能看见山坳里露出来的小渔村,黑瓦的屋顶,晒着的渔网,挂着的一排排鱼干。
海面有时蓝得发绿,浪头不算高,成群的水母在水里浮沉,透明的伞一张一合,黑黢黢的礁石立在海里,浪拍上去,炸开透明的浪花,轰隆作响。
太阳很毒,甲板被晒得发烫,海面上反射的光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可一到日落时分,整片天又烧得通红,金红的霞光映在水里,好像一直铺到了天尽头,船就像驶进火海深处。
海风是带着咸味的,带着热气吹在身上,黏糊糊的,舔一舔嘴唇,好像撒了把细盐在上面,入夜,风凉的刺骨,带着海腥味。
谁也没想到第三天的夜里,突然起了风暴。
天黑得很异样,白天还万里无云,到了晚上时,云从海平线上一点点压过来,天黑得像撒了的墨汁,把最后一点点的光全都吞了。
风从细细的呜咽声变成咆哮,一阵紧过一阵,船帆被吹得啪啪直响,缆绳绷得笔直,感觉快要断开了。
刚才还平静的海,像一口烧开了的大锅,小山似的浪头一个接着一个拍过来,船被托上浪尖,悬空丰,船里的人心都跟着提到了嗓子眼,紧接着又一头扎下来,像是摔进了深谷,轰地一声,船头劈开巨浪,冰冷的海水劈头盖脸的砸到甲板上。
萧妍哇地哭出声,死死抱着柱子,萧辰脸色惨白,却咬着牙,把妹妹护在怀里,阿勇睁大眼睛,一手抓着床沿,一手下意识去够身边的枕头,船舱里的东西滚了一地,茶具摔个粉碎。
甲板上,船老大扯着嗓子,用闽地的话大声吼着什么,声音被咆哮的海风撕得七零八落,水手们在风浪里奔走,收帆的、压舱的,一个个赤着足,把绳索往死里扯,一声声雷像在头顶上炸开。
就在这时,一个巨浪横着拍向船舷,船身猛地向左一斜,几乎快要贴上海面,舱里的人齐齐惊呼,眼看船就要翻过去。
苏宁昭在晕眩和惊惧里,被一只大手死死地揽住,按在了怀里,是萧辞!
他一手揽着她,一手紧紧扣住了柱子,熟悉的声音传进她耳畔。
“别怕,我在。”
也就在这时,船老大一声厉喝,几个水手拼尽全力,把压舱的石索往另一边猛地一扯,船身晃了好几下,终于正了过来。
所有的人都没敢闭眼,这一夜,就像一辈子那么难熬。
风狼嚎似的刮了一宿,浪头不停拍打着船身,一下又一下的,萧辞一直站在舱门口,背抵着舱壁,替他们挡着从缝隙里扑进来的海水,一夜没动。
苏宁昭靠在他身边,听着外面吓人的声音,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竟也没那么害怕了。
直到天将破晓,风才渐渐弱了下去。
浪重新平静下来,云层像是裂开一道缝,惨白的天光漏下来,满船的人精疲力尽,东倒西歪地躺在甲板上,他们又从鬼门关上捡回了一条命。
又走了大半天,前面的海平线上,出现了连绵的陆地,和一道弯着的海口。
船老大抹了把脸,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指着那个地方,用生硬的官话道,“到了,前面就是同安县了。”
船驶进了港湾,稳稳靠上了码头。
上岸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脚下的地还在晃,像是还在船上一样。
苏宁昭扶着萧辞的手臂,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
萧妍小脸惨白,走路都像是在飘,被嬷嬷扶着,小声地嘟哝,“这地怎么也在晃啊?”
这里的港口看着比清港城折还要广阔一些,海面上,桅杆像树林一样,大大小小的船只,挤挤挨挨的,
有走海的大商船,也有狭长的渔船,还有一种头尾翘得高高的,涂得五颜六色的船,看着很特别。
码头上,赤着上半身的脚夫,挑着成担的鱼虾,或是成箱的货物,嘴里喊着古怪的调子。
这里的人皮肤很黑,身材黑瘦,常年的海风烈日,脸上的皱纹也格外深,男子多穿短打,裤脚挽得高高的,光着脚,也有人的头上裹着鲜艳的布巾。
妇人们穿的衣裳都很鲜亮,蓝的、红的、绿的,裤脚宽大,头上盘着利索的发髻,插着银簪,也有一串串艳红的花,她们说话又快又急,声调或高或低,苏宁昭半个字也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