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可怜又可恨

苏宁昭站在河埠头,听着老婆婆絮絮叨叨,把几十年前的旧事,一件件说出来。
太阳底下,河水波光粼粼,乌篷船来来去去,一切都鲜活如常,她却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压住了,难受得喘不过气。
郑素荞,也就是郑姨娘,这个苦命的,被人当货物一样买卖的女人,她对苏府的恨,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
当年祖父倚着权势,拆散了一对苦命鸳鸯,把她从心上人身边,从故土硬生生抢去了千里之外,做了一个妾室。
贺三心爱的姑娘被人夺走了,他的亲骨肉,生下来,却只能喊别人父亲,他这个亲爹,连认都不能认。
他借着供药材,一次次冒险进凉,跟郑素荞偷偷见面,那是一个男人,一个父亲,唯一能看一眼爱人和亲生儿子的机会。
他为了心爱的姑娘,弄来缠心藤,只有主母死了,嫡女没了,他的儿子才能名正言顺坐稳,到时他们一家三口没准还能相聚。
苏宁昭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日夜不宁的祖母,想起大好年华就惨死的苏明棠,她马上就要嫁人,什么错也没有,却被这对苦命的、一心只想团圆的男女,推进了地狱。
可怜又可恨。
这世上的冤孽就是这样,一环扣着一环,谁也逃不掉。
贺三和素荞是被苏家权势拆散的可怜人,可他们转过身,又把刀捅向了更无辜的人。
“后来呢?贺三后来怎么样了?”苏宁昭问了一句。
老婆婆茫然地摇摇头,“走了,早就离开了,阿荞被到上京没两年,贺家老三也离开了清港,说是去南边投奔什么人,走了就再也没回来,是死是活,没人晓得。”
线索到这里,像是完全断了。
苏宁昭在河埠头站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水面染成一片金红,她低头,看着脚下这条日夜不停流淌,送走了阿荞,也送走了贺三的河,忽然轻声问那牙人。
“贺家在清港可还有别的亲族?老宅、祖坟在什么地方?”
牙人愣了愣,想了想点头,“有是有的......小的这就带夫人去问。”
苏宁昭转身就往回走。
她没有看见,客栈临河的那扇窗后,萧辞负手而立,目光越过这条波光粼粼的河,落在她的背影上,很久,一动也没动。
牙人姓娄,在清港城的牙行里干了大半辈子,一张嘴皮子利索的很,三教九流都认得一些。
他领着苏宁昭,从河埠头往城南走,说是贺家的老宅和祖坟,都在南门外那一片。
夕阳投下来,河水都变成了橘红色,乌篷船一条一条地摇过来,船橹划开碎金似的波光。
两岸边的人家,烟囱里升起炊烟,被潮湿的风一吹,就散在了黑瓦白墙里。
天气不热也不冷,正是最舒服的时候。
上京城到了这个时辰,街上多是回府的车轿,帘子遮得严严实实,随从在前面开道,百姓全都避到两边,垂着头,连大气也不敢出。
清港城完全不一样,街上的人摩肩接踵,热气喧嚣。
做活计的汉子,赤着上身,肩上搭着汗巾,三三两两往小酒肆钻;浣衣的妇人们端着大大的木盆,裤脚还湿答答的,一路走,一路大声地说笑着,说到热闹的地方,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半大的孩子光着脚,举着糖人,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身后传来女人的骂声,拖着长长的尾音,骂着骂着,自己就先笑了。
小摊一个挨着一个支起来了。
卖馄饨的挑子前,支着一口大锅,骨汤咕噜咕噜地翻着白泡,摊主捏着薄薄的皮,手指翻飞,馄饨一个个放进锅里,捞上来盛在白瓷碗里,撒上葱花、虾皮、紫菜,浇一勺热汤,香气能飘出半条街。
卖炸果子的,面团在手里一拧,下进油锅里,滋啦一声,金黄酥脆地膨胀起来,捞出来,沥着油,用竹签子穿上,咬一口,满嘴生香。
还有卖蒸糕的,一笼笼雪白的米糕,揭开盖子,升起白气,糕上放着红枣,撒着桂花,甜丝丝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苏宁昭走得很慢,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街边有个老婆婆,守着个花篮,里面摆着一朵朵带着露水的鲜花,白的茉莉,香气清幽;红的、粉的月季;还有一种叫不上名的,奶白色的小花,一串一串的。
几个年轻的姑娘围在那里挑选。
她们生的白净,不像上京贵女那样熬着厚厚的粉,显得皮肤更加水嫩,眉毛画的不是细柳,只是顺着眉形,淡淡描一下,梳的很低的发髻,松松散散挽在脑后,把挑好的鲜花簪在发髻上。
簪好之后,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捂着嘴笑,花香随着她们的走动,一阵阵在空气中飘散开。
她正看得出神,娄牙人在一处馄饨摊前停下了,回头满脸带笑。
“夫人,走了这大半天,也饿了吧?这家的馄饨,是老清港的味道,咱们要不边吃边等?小人约了个老街坊,年轻的时候,给贺家赶过车,守过仓库,贺家的事,他最清楚的。”
忙了大半天,苏宁昭确实也饿了,点了点头,在小摊的矮桌前坐下了。
她今天扮作寻常妇人,银钗布裙,不会引人注意。
摊主麻利地端上两碗馄饨,又上了一碟炸果子。
她拿起勺子,喝了口汤,牛骨的鲜,混着紫菜虾皮的味道,一路暖到胃里。
等了没多久,一个干瘦的老头,背微微驼着,踩着双旧鞋,缓缓走了过来。
娄牙人赶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钱叔,这位是外地来的夫人,打听点陈年旧事,贺家的事.....您知道多少说多少。”
钱老头眯着眼,打量了苏宁昭几眼,见她温顺和气,又听说是贺家的事,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恍然地点了点头。
他坐下,端起碗呼噜呼噜喝了两口汤,拿袖子抹了把嘴,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贺家啊.....一晃都多少年过去了。”
“那时候的贺家在清港城里是数得着的大户,在城南开着三家大药行,后头是仓库,水边还泊着自家的货船,把本地的药运出去,再把南洋、闽广的稀罕货运回来。”
他又吃了两个馄饨,打了个嗝,“那时候是贺老爷子当家,人很正派,治家也严,贺家一共有三个儿子,老大、老二随父经商,都是本本分分的,只有贺三是最小的,也是老爷子最疼的那一个。”
“三少爷这个人啊......”钱老头叹着气摇了摇头,“聪明、活泛,长得又好,就是心思不在生意上,老爷子本打算让他读书科举,他根本念不进去,整天四处游荡,后来就认识了绣坊的阿荞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