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阿荞

伙计很快把菜端上来,跟上京城吃的一点也不一样。
一盆奶白奶白的鱼汤,上面飘着翠绿的葱花香菜,萧妍喝了一口,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口接一口地喝。
一盘清蒸鱼,鳞细肉嫩,蘸一点豉油,味道别提多香了;白灼虾,肉都是甜的;还有切成薄片的酱肉,红润油亮;一碟子糖醋小排,甜中带酸;清炒油菜,碧绿碧绿的,新鲜的像是刚从地里摘下来的。
主食不是面,也不是米,是一碗碗的米粉,又细又白,滑溜溜的,浇上骨汤,铺上肉末,酸豆角、炸花生,一勺红彤彤的辣子浇上去,香气直冲鼻子。
他们在萧府饮食向来清淡,可抵不过这粉的香味,一碗很快吃完了,额头上沁出汗珠。
萧辰吃得头也不抬,含混道,“父亲,南边天天吃这个吗?”
萧辞嗯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把一块挑干净刺的鱼肉,放进苏宁昭的碗里。
“那我不走了,我想每天吃这个。”
萧妍在一旁点头附和,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阿勇吃相就比较斯文,却也把碗里的汤喝得干干净净。
夜里,苏宁昭靠窗坐着,听着下面传来的水声、橹声,还有隔岸人家隐隐约约的笑语,唱曲声,这里的夜晚,仿佛都是鲜活的。
她推开窗子,潮热的风扑面而来,混着水味和不知什么花的香气。
就是在这座不起眼的小城里,郑姨娘在这里长大,又在这里遇到苏宁昭的祖父,被抬去了遥远的上京城。
郑姨娘的名字,京里的旧档上并没有详细的记载,只写着郑氏,连个全名也没有,当年的卖身契,记着她原籍是清港人,父早亡,母改嫁,她自小被卖到绣坊,长到十五六岁时,被途经此地的苏老大人一眼看中,花了银子,脱了奴籍。
苏宁昭他们到的第二日,就带了个本地的牙人,顺着当年那点线索,在城里慢慢打听。
这一打听才知道,郑姨娘原名叫郑素荞,清港城外,一个打鱼人的女儿。
河埠头一个瞎了一只眼睛的老婆婆,想了半天,忽然拍了拍大腿。
“阿荞啊,记得,怎么能不记得呢,是个苦命的囡囡哦。”
阿荞生在水上,一条破破烂烂的乌篷船就是家,她爹是个酒鬼,也是个赌鬼,赢了钱就喝酒,输了就打她和她娘,七岁那年,她爹赌红了眼,把她娘输给了外乡的一个瘸子,当夜就离开了。
没过两年,她爹醉醺醺的掉进了河里,捞上来的时候,人都已经泡胀了,大家凑钱把人埋了。
剩下阿荞一个,七八岁的丫头,摸螺蛳,给船上的人帮工,什么都干过,还差点被人拐走,后来是城里一家好心的绣坊老板娘,看她可怜,又见她生的好看,手脚也麻利,把她收了,教她认了字、绣花,养到了十五六岁。
“那时候的阿荞啊。”老婆婆比划着,咂了咂嘴。
“皮肤白得跟河里的藕似的,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性子又柔,说话细声细气的,你骂她,她都红着眼圈,不还嘴,城里多少的后生,天天在绣坊门口转悠,就为看她一眼。”
而这些后生里面就有贺三。
贺家是清港城数得上的富户,世代做药材生意,南洋来的东西,也有门路弄得到。
贺三是家里的老三,上面还有两个哥哥,自小不爱读书,却生得一表人才,又会来事,一张嘴跟抹了蜜似的会哄人。
不知怎么的,他就看上了阿荞。
老婆婆笑起来,漏风的牙床咧开,“那个上心哦,今天送包糖,明天送块料子,后天耳坠子,绣坊的门槛都快叫他给踏破了,阿荞起初还不好意思,后来嘛,小姑娘家家的,架不住贺三那么热情的。”
贺三倒也不是玩玩,他不止一次跟阿荞说,等他说服了家里人,就托媒人来提亲,明媒正娶,抬她进门。
阿荞不相信,她这样的出身,贺家怎么可能看得上她?
贺三就诅咒发誓,说他爹娘最是疼他,他如果非要娶,家里也拦不住,实在不行,他就搬出来,自立门户也一定要阿荞当妻子。
阿荞感动的要命,活了十几年,头一次有人把她当个人看,当块宝贝似的捧着。
两个年轻人,一个是富商家的公子,一个是无父无母的绣女,私定了终身,贺三经常会接济她,给她添置衣裳首饰,阿荞不要,贺三就急眼,说你的我的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当时这件事,其实就差一顶花轿。
可谁也没料到,这种蜜里调油的日子没过多久,半路出了变数。
那一年,苏老大人因公务南下两浙,途经清港城,因为雨下得太大,就住了几日。
当时的苏老大人正值壮年,官身显赫,带着好几个侍卫,一到这小城,就成了地方上奉承的大人物。
他在临河的酒楼赴宴,酒喝到一半,推开窗子吹风,正好看见一个洗衣裳的姑娘,抬捭,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那姑娘穿着一身半旧的布裙,站在乌篷船和绿水之间,白皙纤弱,像水边刚抽条的芦芽。
苏老大人一眼就看上了阿荞,当地官员巴结他还来不及,第二天就把阿荞送进了他的屋子里。
牙人在一边,小声接了话,“苏大人瞧上了阿荞姑娘,绣坊的老板娘一开始不同意,可那位爷是什么身份?当地官员又刻意巴结,清港这地方,谁敢惹?”
正好那时候贺三跟着船去了其他地方,一走,就是月余,等他得到消息疯了似的赶回来,阿荞已经去上京城了。
老婆婆继续絮絮叨叨说着,“听说开船那天,阿荞站在船头上,眼泪就没断过,她是让人半哄半逼带走的,一个无依无靠的囡囡,能怎么办呢?”
更没有人知道,阿荞被苏老大人带走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有了贺三的孩子。
她自己也是上了船之后,每天晨起恶心嗜酸才知道的,一个还没出嫁的姑娘,怀着孩子,要去给人做妾,这万一被人发现了,是要浸猪笼的。
等到了上京,进了苏府,肚子还不明显,又过了些日子,她有了身孕的消息让苏老大人惊喜万分,只当自己是老当益壮,宝刀未老,高兴得跟什么一样,从未有过一丝的疑心。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孩子落地,记在苏宁昭祖母的名下,算作苏府嫡子,那孩子就是苏侍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