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清港小城
郑姨娘跟一个药材商来往密切。
那是常年给苏家供参的客商,姓贺,行三,南方人,郑姨娘还没被苏宁昭祖父收房的时候,跟这个贺三就认识了。
后来她进了苏府,这贺三借着送药材的由头,一年里,总要悄悄上门几次,两人背着外人私会。
苏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往外看了看,“大小姐您想,她一个姨娘,哪来的缠心腾?听说那玩意比金子还贵,西域才有的东西,一个药材商,哪来的胆子帮她一个妾室毒杀主母,害嫡女?”
见苏宁昭一直没说话和,嬷嬷把声音压得更低。
“除非......大人根本不是苏老大人的......”
“除非他是郑姨娘跟那个贺三,在进苏府之前就有的孩子。”
苏宁昭的呼吸有些急促。
如果苏侍郎不是苏家骨血,那郑姨娘做的那一切,就都能说的通了,她害死即将出嫁的苏明棠,是要苏家绝后,到时祖母一死,记在嫡母名下的儿子,就能以嫡长子身份,名正言顺继承苏家偌大的家业。
“可惜当年老夫人查了那么久,也没证据,苏老大人走得早,贺三突然就回了南方,再没回上京,郑姨娘临死前那几天,听说烧了一夜的书信,这事压在老夫人心里一辈子。”
嬷嬷的声音哽咽了,“大人小时候是真的很孝顺,三岁就会背诗,五岁会给老夫人奉茶,明棠没了的那年,老夫人晕过去了,他跪在灵前三天三夜,哭得背过气,老奴看着他长大,看他读书,看他娶亲,老奴有时候在想,是不是我们太多心了。”
苏宁昭抬眼,“郑姨娘烧了书信,可当年知情的人未必都不在了,贺三当家回了南方成了亲,也有后人,我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事查得水落石出。”
她心里面已经有了主意。
贺三既然是走海货的药材商,沿着这条线往南查,查一下贺三的籍贯、商号、后人,查一下郑姨娘入府前的底细、卖身契,还有没有活着的亲人。
“只是有一件事,在查明白之前,这事别告诉祖母了,还有父亲那边,让柳烟儿盯紧点。”
“好,全听大小姐的,苏家的家业,是苏老大人好不容易挣下来的,不能便宜了外人。”
“嬷嬷放心,这些我自有安排,他拿走的最后全得吐出来。”
从寿安堂出来,阳光正好。
苏宁昭站在廊下,望着满院融融的春光,却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一直漫上来。
苏宁昭和萧辞商量再三,俩人决定亲自去南边一趟。
萧辞如今闲赋在家,但也不得擅自离京,他上折给永昌帝,说自己要陪妻子归乡祭祖,顺道看望苏氏老宅的亲族,归期暂定一月。
永昌帝思忖再三,最后还是准了。
他还赏了不少的东西让萧辞一同带回去,莫失了体面,萧辞谢了恩,回府就叫人收拾行装。
苏宁昭没带沉香同行,跟着自己学了这么久,她如今是身边最得力、也最沉得住气的人,由她陪着祖母,也能放心不少。
府里的守卫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夜里换防,都需要新的暗号,老夫人身边,又放了两个会些拳脚功夫的婆子,白天跟着一起伺候,夜里就歇在外间。
苏老夫人看着苏宁昭忙,一句话都没多问。
临出发前一晚,苏宁昭去陪祖母用膳,吃过饭,两人闲聊。
老夫人拉着她的手,“去吧,不用惦记家里,该查的.....查明白,我也想清楚了,一味藏着瞒着不是个事,我也想在闭眼前,当一个明白人。”
翌日,天还没亮,他们就出了城。
一共三辆马车,萧辞与苏宁昭带着阿勇一辆,萧辰、萧妍和贴身嬷嬷一辆,后头跟着十几个换了常服,扮做仆役的锦衣卫,看着就是大户人家,拖家带口,回老家祭祖。
三个孩子头一次走这么远的路,新鲜的很。
萧妍趴在车窗上,一路上对什么都觉得好奇。
树为什么长这个样子?田里种的为什么不是麦子?水里弯弯的是什么船?
萧辰到底年长几岁,端着哥哥的架子,起初还很沉稳,过了江,也不装了,跟着往窗外看。
阿勇依旧是小姑娘的打扮,但这一次,他话很少,眼睛却一点也没闲着,看到什么都记在心里。
一路往南,走了大概十来天。
上京的三月,风里还带着料峭的寒气,柳条刚抽芽,嫩绿绿的,可过了江,太阳是暖的,带着潮气,身上的衣裳就像永远也干不了,闷得人喘不过气。
水田一个挨着一个,像无数面镜子,田梗上、山坡上、水塘边,全是浓得化不开的绿色,绿里头,夹杂着一丛红或是一簇白,不知名的花儿开得热烈。
南边就是水多,走不到半日,就会过一道桥,渡一条河,水上全是乌篷的小船,船娘摇着橹,嘴里咿咿呀呀唱着听不懂的调子,软软的,像这水。
河岸两边的人家也不像北方建的那么规整,白墙、黑瓦,屋顶翘角,一座挤着一座,顺着水的走向,弯弯曲曲地排列着,墙根底下,一年四季都生着青苔,湿漉漉的。
他们的目的地是一座叫清港的小城。
上京城气派,街道宽,车水马龙,人走在街上,都觉得矮了三分,可清港不一样,它没有笔直的街道,巷子顺着河流而建,石板路被磨得发亮,石缝里渗着水,河就是街,船就是马,摇撸的、挑担的、临街做小买卖的,挤挤挨挨的,热闹的不得了。
街上走的男子,没有北方人那么高大,眉眼清秀,说话时软软的,尾音还拐着,女子白净,身量纤小,发髻梳得很低,插一支简单的银簪,或是一朵鲜花,挽着袖子在河边洗衣裳,露出的手腕白的晃眼。
也有上了年纪的婆婆,头上盘着乌黑的髻,耳朵上坠着小金圈,挑着担子,脚下比年轻人还要利索。
他们在城里临河的客栈安顿下来,推开窗子,底下就是河,一条条乌篷船从下面摇过去,船老大咧着嘴,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喊着什么,调子听着古怪,一个字也听不懂。
店里的伙计倒是会说点官话,只是怪腔怪调的,听得有些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