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都是一家人

苏宁昭给巧姐请了一位女先生。
先生姓孟,三十来岁,是个寡居的,读过书,诗写的很不错,性子温和,却不软弱。
她教巧姐不急着教那些《女诫》、《女训》,也不说什么三从四德的大道理,只教巧姐认简单的字,算数,念些浅显易懂的诗。
这日课后,孟先生在廊下喝茶,苏宁月坐在一旁,说起教巧姐的事,孟先生笑眯眯看着在院里追蝴蝶的巧姐。
“我教巧姐认字,不为别的,这世道,对咱们女人本就苛刻,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仿佛我们这一辈子,必须要攀附着谁,依靠着谁,才能活下去。”
孟先生端起茶抿一口,“可我想教巧姐,一个人,哪怕是女子,也得先立得住,自己有本事,心里有主意,最好再有点银钱,哪怕天塌下来,到时也不至于活不下去。”
“依附别人,人家对你好的时候,你就是好的;可人家变了心,翻了脸,你就什么也不是了。”
她看着苏宁月,神色柔和,“唯有活成自己的天,风里雨里的,才能少受些伤。”
苏宁月听她说着这些浅显的道理,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在顾府的那几年,何尝不是把顾长言当成了天?他笑一笑,她就觉得日子有了盼头,他冷着脸,她就惶惶不安,小心翼翼揣测他的心思,看看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她把自己活成了菟丝花,只能依附着那棵树,可树倒了,她也跟着一起摔进泥里。
“先生说是的,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孟先生笑了笑,“不晚,你如今不正是这么活着吗?”
苏宁月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绣了一半的帕子。
她的女红是上京城有名的,在闺中时,她绣的花样子栩栩如生,被贵女们争相抢夺,后来出嫁了,她就把这些抛之脑后,一心一意全扑在顾长言身上,再没安心做过一件自己喜欢的事。
白天,她得应付顾母,要提防小姑子,还要琢磨怎么笼络顾长言的心,夜里,还要巴巴算着家用够不够,整日里勾心斗角,委曲求全,把那点喜欢生生埋了。
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巧姐每天跟着孟先生启蒙,认字、念书,她就在一边支起绣绷,想绣什么就绣什么。
绣一丛花,绣一对戏水的鸳鸯,或是绣巧姐喜欢的蝴蝶,太阳移过来,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她还接了一些外头绣坊的活,掌柜看了她送来的花样,赞不绝口,给的价钱也公道,一针一线,挣的不算多,却是她苏宁月这辈子第一次凭自己的本事赚来的,这种感觉格外的踏实。
日子一天比一天有滋味,可苏宁月心里对苏宁昭的那份愧疚,始终散不去。
她总觉得,若不是自己从前瞎了眼,被爱情迷昏了头脑,逼着苏宁昭与自己换亲,也不会有今天这些麻烦事,她欠这个妹妹的,这辈子可能是还不清了。
可苏宁昭每次来的时候,从来不提过去的事。
她隔些时日,就会来庄子上住一两天,每次来,绝口不提顾长言,也不提当初她受的那些苦,更不说什么你欠我的话,她只会问她和巧姐缺什么,问庄子上的人对她们好不好,夜里睡的如何。
每次来,总会给巧姐带很多东西。
时新的衣料、精巧的玩意、外头难得一见的点心,巧姐穿的,用的,吃的,都是顶好的,就连启蒙用的笔墨纸砚也全是上好的,这些东西,她和巧姐在顾府的时候,连见也没见过。
巧姐原本很怕生,在顾府时见惯了冷脸,起初见了苏宁昭,还会往她身后躲。
可苏宁月只笑着蹲下来,变戏法似的拿出个拨浪鼓或是糖人,耐心地等。
时间一久,每回她来庄子上,巧姐就张开小手,高兴地跑过去,趴在她怀里,不肯下来。
这天傍晚,苏宁昭又来了。
巧姐才刚认完字,举着自己写的大字,献宝似的给她看,那字歪歪扭扭,苏宁昭接过来,认真看了看,“我们巧姐写得真好,比我和你母亲小时候强多了。”
巧姐咯咯地笑,搂着她的脖子不肯松开。
苏宁月端了茶出来,站在廊下,看着女儿在苏宁昭怀里笑得那么明媚,看着天边的夕阳,眼睛忽然有些发热。
她想起谢氏,一个把自己一辈子全拴在男人的身上,拴在没用的名分和荣华上,到头来,困在臭气熏天的庄子里,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苏宁月走过去,“你又破费了,我和巧姐这里一切都好,不用买这么多东西的。”
“说什么破费,都是一家人。”
苏宁月到底没忍住,别过脸,把眼泪抹去。
大厨房已经开始备晚饭了,炊烟升起来,满院子都是饭菜的香气,巧姐在院子里追着三只雀儿跑,笑声清脆。
苏宁月哄睡了巧姐,亲自下厨,给苏宁昭下了碗鸡丝面。
姐妹俩在灯下吃面,苏宁月吃得慢,“昭儿,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城西不是有间铺子,就是你从前陪嫁的那间,一直赁给别人卖绸缎,能不能......收回来,改成绣品庄,我出样子,也接绣活儿,卖些绣好的花样子。”
见苏宁昭没说话,她像是怕她多心,赶紧补了一句,“我和巧姐不能一辈子叫你养着,租金我也会给的,我就是想凭自己的本事......”
说完,她手心里出了一层汗,低着头,不敢看苏宁昭。
“好啊。”苏宁昭放下筷子,“早该这样了,你的女红从小就好,埋没了真是可惜了。”
苏宁月抬起头,“你......你答应了?”
“这有什么不答应的,你愿意自己走出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那铺子地段不错,也很安全,前面开店,后面可以住人,这样苏宁月和巧姐就不用来回跑。
苏宁昭又给她挑了个稳妥的掌柜,姓葛,又拨了几个老实的丫头,还有个针线老练的绣娘,开店所需的手续、文书,都不用苏宁月操心。
“不过这间铺子,以后要归巧姐的。”
苏宁月眼眶红着,轻轻点了点头,“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