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各人有各人的因果

谢氏在外面听着,脸色发白,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想象自己在那冰冷的井里扑腾,呛水,意识一点点涣散的样子,已经害怕了,那样的罪,她可不想受。
这些事,没过两天,都报到了苏侍郎耳朵里。
苏侍郎正在书房处理事情,听完下人回禀,把手里的笔扔在地上,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谢氏年轻的时候也是个伶俐有眼色的,怎么几十年过来,反倒越活越糊涂了,又怕死,又不好好活着,成天里折腾这些破事,他只要想一想,都觉得厌烦。
可要是她真的死在庄子上,传出去,他的脸上也不好看,这烂摊子,他必须得自己收拾好。
次日一早,苏侍郎来了庄子。
他一进院子,闻见那股味道,眉头就皱起来,脸上的嫌弃藏都懒得藏。
进了屋,婆子赔着笑奉上茶,他瞥了一眼那粗瓷碗,碗边还缺了个口子,抬手,连碰都没碰,只掀起衣摆,在椅子上坐下,不耐烦地看着谢氏。
“你闹够了没有?”
谢氏这些日子,人瘦了一大圈,头上的白发更多了,见他来了,先是一喜,以为他是来接自己回去的,可看着他的神色,又往后退了半步。
“老爷,您是来接我回去的吗?”
“上吊、割腕、试图投井,谢氏,你好大的本事,你是嫌这庄子还不够,非要闹得全京城都知道?侍郎府的夫人,在乡下寻死觅活,然后毁了我的名声,是不是?”
“我没有,我是真的不想活了,这日子我受不了了,老爷,你就让我回去吧,我给你磕头行不行?”
谢氏的眼泪掉下来,跪在地上,膝行到苏侍郎跟前。
“我什么都不要了行不行?”她拉着他的衣摆,泣不成声,“主母的位置我让出来,柳烟儿那边,我保证再也不会为难她,她生了哥儿,是苏家的功臣,她当主母最适合!老爷,你就让我回去,哪怕叫我住最偏的院子我都认,我再也不闹了......让我回去吧!”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从前的骄傲和身段全部被她亲手扔在了地上。
苏侍郎垂着眼,看着脚边这个女人,脸上没有半分松动。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谢氏,你嫁到苏家,多少年了?”
谢氏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哽咽着开口,“二十一年了。”
“二十一年。”苏侍郎慢慢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谢氏脸上,目光忽然变得锐利,“那我问你一件旧事,你一五一十告诉我。”
他身子微微前倾,直直盯着谢氏。
“锦儿。”
就这两个字,谢氏的脸一下变得惨白,泪痕还没干,她跪在那,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连牙齿都打起颤。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一点破碎的声音,一个完整的字也说不出来。
苏侍郎看着她,声音平静的可怕,“你在怕什么?我不过提了个名字而已。”
屋里头死一般的安静。
苏侍郎盯着她那双惊恐到极致的眼睛,心里面最后的一点不确定也没了。
已经不需要再问下去了。
苏侍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上来,紧接着是说不出的厌恶,他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同床共枕二十一年的女人,像第一次看清楚她。
“我原以为,你只是糊涂,只是势利,只是眼皮子浅,但没想到,你能狠到这个地步。“
“那是两条人命啊,谢氏!”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子里再没有一点温度,“你夜里就没发过噩梦吗?”
谢氏瘫软在地,抖如筛糠,把头垂下去,不敢看他,也不敢回答。
苏侍郎缓缓站起来,后退了一步,像是多待一刻,都嫌脏。
他居高临下看着谢氏,一字一顿,“我不会送你去家庙,怕你脏了那地,你就这庄子里自生自灭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再没有回头看一眼,到了院门口,他叫来几个看管谢氏的婆子,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以后她吃什么、穿什么,按规矩给就行,不许苛待,但也不许厚待,更不许人来探望!”
他顿了顿,“她如果再寻死,就不必救了!”
婆子们心中一凛,赶忙低头应是。
苏侍郎的马车很快离开了这个破败的庄子。
屋里,谢氏还维持着刚才跪伏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阳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斜斜照进来,照着地上谢氏蜷缩的影子,和那张灰败的一点血色也没有的脸。
窗外照旧鸡鸣犬吠,隔壁的羊咩咩地叫,这个春天热热闹闹的,但好像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谢氏慢慢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哭。
有些事,藏了二十多年,本以为跟着那口薄薄的棺材,一起烂在土里了。
可苏侍郎还是知道了!
谢氏的事,苏宁月也听说了。
两座庄子相隔并不算过,不过十几里地,消息是采买的婆子带回来的,说侍郎府的夫人,寻了好几次死,如今苏侍郎放了话,叫她在那儿自生自灭。
苏宁月正在窗下绣帕子,听完,手里的针,停了停。
她想起从前,那时在苏府,谢氏是高高在上的主母,对谁都是挑三拣四的,唯独对自己最好,可她教给自己的永远都是怎么讨好男人,怎么退让,怎么算计。
如果是之前,她听见这些,可能还得落泪,想办法也会去看一看。
可这一次,她坐了很久,低下头,重新开始绣帕子。
不是心狠,是她终于明白了,谢氏的路,是她自己走成这样的,而她自己的路,也得自己走。
各人有各人的因果,她救不了谁,也不该再回头,去?那摊浑水,她如今这条命,是苏宁昭替她捡回来的,她得为巧姐,为自己,好好活一次。
彩线穿过素帛,她绣得很认真。
院子里打扫的干干净净的,墙角开着一丛迎春,黄灿灿的,廊下摆着几口大缺,养着睡莲,还没到开的时候,叶子已经浮了出来,日头好的时候,院子里暖融融的,听不见半点鸡飞狗跳的闹腾,只有枝头的鸟,清脆地叫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