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比死还要难受

苏宁昭在京郊也有一座庄子,她去看苏宁月的时候,仔细瞧过。
依山傍水,清静,青砖绿瓦,院子里铺着浅色的石砖,窗明几净,廊下还种着花,当时她还在心里嘀咕,一个出嫁的女儿,私产倒比她这个当娘的还要体面。
现在她要住的这个,跟那个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更让她受不了的是这庄子的四周。
这一带没有什么像样的人家,土坯房一间挨着一间,全是租住的佃户,流动的短工,这样的小门户,谁家不养些活物换钱。
天才蒙蒙亮,四下里的公鸡就扯着嗓子叫起来,一只领头,几十只跟着,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脑仁疼,太阳一出来,狗也叫,驴也嚎,不知谁家的牛拴在木桩子上,哞哞的拖长了声叫。
谢氏从小锦衣玉食,后来嫁给苏侍郎,一辈子过得风光,几时受过这个罪,头两天,她几乎水米未进,捂着鼻子,趴在炕上,干呕个不停。
庄子外面也没有好路,一条土道,开春化冻,道上的泥被车和牲口踩得稀烂,黑乎乎的泥浆子,深浅不一,赶上天晴起风,路上的黄土扬起来,扑天盖地,刮得人睁不开眼睛,窗纸上、炕桌上、碗沿上,都落着厚厚的灰,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院子里,没一棵像要的树,墙角倒立着两棵半死不拉活的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冒出一点点可怜的绿芽。
出了这道院门,远处是田埂,积雪化干净了,黑油油的田地翻了又翻,松软湿润,麦子返了青,田垄上一层嫩生生的绿色,道两边的草顶破了冻土,柳树也抽了新条,空气里,是泥土新鲜,带着生机的味道。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可谢氏什么也看不到。
她从来不去看田里新发出来的绿苗,不听枝头鸟叫的声音,更闻不见泥土的清香。
她整天坐在那间又暗又潮,弥漫着膻臭的土屋子里,盯着自己身上这件半旧,被尘土染的看不出颜色的衣裳,还有桌上放着的粗瓷碗,里面盛着难以下咽的粟米饭。
她不停地想着自己在侍郎府的正房,宽敞明亮,熏着上好的香,床铺永远都软软的,想起大厨房山珍海味流水似的送进来,她还经常挑三拣四,嫌厨子的手艺一般,想起自己出门那辆舒适豪华的马车,下人们围了一圈,捧着她,敬着她。
那么好的日子,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近来,她总是想起苏宁昭,她对她这个嫡母,礼数上从来周全,逢年过节,早早就把礼送过来,她生辰,席面、首饰,一样也不缺,后来出了嫁,时新的衣料,上好的补品,也总想着往她这送。
那时候自己是怎么对她的?
她嫌苏宁昭从小养在苏老夫人膝下,没有苏宁月那么贴心,把好东西都悄悄贴补给了苏宁月,当初逼着她换亲的时候,自己还动手打了她,还与外人一起陷害她......
谢氏坐在炕沿上,想着自己做的这些破事,眼圈忽然就红了。
她第一次生出一丝悔意,这要是换成从前,自己对苏宁昭用那么一点点真心,今天又怎么会落得这个下场?
苏宁昭果断出手帮了落在泥潭里的苏宁月,更是把那处让她眼红的庄子过到了巧姐名下,还送了几间铺子,好让苏宁月不至于无事可做,如今连苏老夫人也被接去萧府离清福去了,自己这个当嫡母的,但凡从前做事留一分,何至于被打发到这臭气熏天的破地方来?
她甚至在想,要不要写封信,情真意切点,说点软话,求求苏宁昭......
可这念头才冒出来,她自己就先笑了。
一切好像都太迟了,苏宁昭根本不会再心软了!
她被关在这个庄子里,身边连个能用的人都没有,往外传个话都困难,就算信送到了,苏宁昭凭什么要管她?从前那些冷落、打压、伤害是实实在在的,一封迟到的信,几滴后悔的泪,就能把从前一笔勾销吗?
更何况落到今日,是她自己一手造成的,势利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偏心了一辈子,到了众叛亲离,才想起别人的好,谁会愿意再帮她呢?
窗外,隔壁的羊又开始咩咩地叫,混着鸡鸣狗吠,一阵高过一阵,风从破了的窗纸里灌进来,带着院里的尘土和臭气。
谢氏慢慢地伏在旧被褥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院门外,春光正好,田里的麦子长势喜人,道旁的树绿油油的,孩子们手里举着风车,笑着跑来跑去,满脸都是汗和泥土,但眼睛亮晶晶的。
谢氏在庄子里,很多事都需要自己做,就连喝口热水,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应,吃的,穿的,住的,没一样合她心意,白天鸡叫的她心烦意乱,夜里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想的全是从前的日子。
她实在受不了,这样活着,比死还要难受。
午后,庄子上的人都下地去忙,她寻了条衣裳上的带子,踩着凳子,挂在房梁上。
可能是命不该绝,她踢翻凳子的动静心动了外头的农妇,推门进来的时候,她舌头都吐出来了,几个妇人手忙脚乱,割断带子,把人放下来,掐人中、灌姜水,折腾了足有半个时辰,谢氏才悠悠地吐出口气,趴在炕上,呜呜的哭。
庄子里的人都睡得早,外面只有狗叫的声音,谢氏摸出白天藏下的一块碎瓷片,咬着牙,往自己手腕上划,才割破皮,就火辣辣的疼,血珠子冒出来,谢氏手抖得厉害,再往下,更是钻心的疼,她到底没狠下心,把瓷片一扔,自己抓了块布,手忙脚乱把伤口裹上,缩在被窝里,哭到了天亮。
院外不远的地方有一口老井,她悄悄去看过两次,井台边长满了青苔,探头往下看,黑黢黢的,看不到底,只有凉气蹿上来。
回来的时候,听见两个婆子在厨房里说话,说前村谁家的媳妇跳井了,头朝下栽进去,人捞上来时,已经泡得发胀,还没断气,折腾了大半宿才走,那叫一个遭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