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太后把匣子重新放回去,闭上眼,捻了捻佛珠。
她喃喃着,像是自言自语,“再熬几年,等他能坐稳那位置,哀家也能问心无愧,去陪先帝了。”
这话秦嬷嬷不敢接,只能当听不到。
同一天,峥元长公主府的正殿,灯亮了一整晚。
楚怀也在,他换回了寻常的月白衣裳,坐在长公主对面,听她说永昌帝要把萧辞调去通州,被太后轻飘飘顶回去的事。
“你这皇兄可真沉不住气,也没容人的肚量。”
峥元长公主斜倚在贵妃榻上,指尖懒懒绕着一缕头发,“太后倒是护得紧,萧辞暂时动不了,那孩子他也不敢动。”
她笑一声,看着楚怀,“本宫想问你句实话,这局你还要不要继续赌?本宫倒是不怕输,可你真愿意把命也赔进去?”
楚怀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反问了一句,“皇姐觉得那孩子跟我皇兄比,谁更好些?”
峥元长公主挑眉,“一个扮成乡下来的小崽子,能看出什么来?”
“我这些日子一直让人在萧府外守着,也买通了几个粗使的下人,皇姐要不要听听,他们都看见了什么?”
峥元长公主来了点兴趣,抬了抬下巴。
“苏宁昭和那孩子在听雪院一起用饭,桌上摆着窝窝头和玉米粥,跟百姓家吃得没什么差别,那孩子再怎么也是被精养长大的,捧着窝窝头吃得头也不抬,他还问她为什么今天吃这些?”
“你猜她怎么回答的?她说,就这样的东西乡下的孩子也得省着吃,这窝窝头是地里的麦子磨出来的,麦子是农民天不亮下地,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可他们一年到头,能吃饱的日子不多,所以你要记住这个味道,往后你做每个决定前,都要想一想我今日说过的话。”
峥元长公主脸上的漫不经心慢慢变得严肃起来。
“还有件小事,府里有个小厮,不小心弄丢了一支笔,吓得跪在院子里,一直磕头,说怎么罚自己都行,只求别把他赶出府,萧辞不以为意,让人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孩子站在廊下看了半天,回头问苏宁昭,为什么萧辞出门,身边只带两三个人?不怕有人害他?”
“她说,怕不怕不知道,可他身边那几个人都是极得他信任的,做主子的,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把一颗心掏一半留一半,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谁愿意替你挡刀?一个人本事再大,也护不住天下,护不住百姓。”
“那孩子怎么说?”
“他说要是信错人了呢?她说,信错一个人不可怕,但如果一个人也不相信,就真的成孤家寡人了。”
楚怀说到这里,停了停,“前些日子,他读史书,说是有一位前朝的皇帝,杀功臣,防将领,对谁都存着防备之心,最后外敌攻过来,满朝文武,竟没一个人肯替他守城。”
“那孩子说,原来夫人之前说的是这个意思,他明白了。”
殿里的烛火,爆了个火花。
楚怀抬起头,再没了往日里在外人面前那副笑眯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我从前想要这个位置,是觉得皇兄坐成这样,可惜了父皇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可这些日子我想明白了一件事,那位置,本来也不属于我。”
“阿勇是前太子唯一的骨血,名正言顺,天下人都会认,若咱们扶持他,那不叫谋反,是拥立正统,将来史书上会写,您是护国长公主,而我是忠臣,可咱们要是伸手去抢......抢来的东西,沾着人命,沾着鲜血,史书上写的可就是篡.....”
“皇姐,您在除夕宴上犹豫的,不也是这个吗?”
峥元长公主看了他好半天,忽然笑了,笑着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你呀。”她伸出手,虚虚点了点他,“你这一通大道理,说的比唱的还要好听,可本宫怎么觉得,你是觉得教这孩子的那个人更好吧?顺带着,连这江山也心甘情愿地双手奉上了!”
楚怀没承认,也没否认,只端起茶,遮住了半张脸,耳根却微微泛了红。
“皇姐说笑了,我说的是正事,与她.....没有一点关系。”
峥元长公主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一点最后的犹豫,忽然就散了个干净。
她算计了大半辈子,最怕的其实就是谋反,因为那意味着身后跟着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会背负着无数条性命,那座皇宫里又会被鲜血覆盖。
楚怀不希望这样的事发生,她也一样,如果能一直万世太平,百姓安康,谁又愿意卷入无休止的纷争呢?
楚怀这一句话,把死局变成了活棋,他们拥立前太子遗孤,名正言顺,成了,就是匡扶社稷的功臣,纵使最后败了,也算是护驾的忠臣,怎么看,都比跟着一个没有容人之量,不顾百姓死活的皇帝强。
“好,那就依你的意思,不急,慢慢来,孩子还小,咱们替他守着,等他再大一点,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时机。”
萧府的灯早早就熄了。
阿勇躺在舒服的被窝里,睁着大大的眼睛,一点睡意也没有。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了耳后的那颗小痣,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知道如果小年夜苏宁昭没把他和老福接来府中,他们现在已经成死人了;也知道除夕宫宴上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是谁,知道他为什么用那样复杂的眼神看自己;也知道这些日子,苏宁昭像是不经意教他的那些看似浅显,实则很耐人寻味的道理。
他没问过自己的父母亲是怎么没的,也没问过将来他要何去何从,他知道他们不会害自己,自己不管什么时候回头,他们一定还在原地,因为他相信他们,而他们也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他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刻在了心里。
他把手缩回温暖的被子里,闭上眼睛,嗅着屋子里若有若无的安神香的味道。
窗外,积雪正在一点点的融化,檐角的水滴滴答答的,春天是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