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京城的波诡云谲
他们站在路边,跟逃荒的乞丐也没什么分别。
顾长言扶着凉亭的柱子,望着眼前这座又小又破,淹破在潮热雾气里的县城。
城门斑驳,墙头爬满了青苔,街上冷冷清清的,几条瘦狗趴在墙根的阴凉里,吐着舌头,连叫都懒得叫一声。
这就是他往后要待的地方了,也可能这辈子就烂在这里了。
隆安县主簿,从九品最不入流的末等小官,俸禄微薄的不值一提,想再过从前的日子是不可能了。
他手一松,包袱掉在地上。
那包袱里,没一样值钱的东西,就跟他这辈子一样,一文不值。
顾长言在凉亭的台阶上,缓缓坐了下去,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喉咙里发出像哭又像笑的声音。
蝉鸣一声高过一声,聒噪的要命,无休无止。
头顶是白花花的日头,照着他,照着双眼无神、半死不活的顾小妹和顾母,还有这座破旧的小县。
——
上京城波诡云谲,看似平静的表面之下,暗流涌动。
永昌帝去了慈宁宫给太后请安,行了礼,坐下喝了半盏茶,寒暄了几句,才状似随意的开口。
“母后,通州那边,漕粮积了旧年的亏空,河堤马上就要重新修筑,那边衙门办事朕不放心,想着选个得力信任的人去督办这事。”
太后靠在大引枕上,手里捻着佛珠,听了他的话,眼皮都没抬。
“皇帝觉得谁合适?”
“萧辞,他是锦衣卫指挥使,手段、能力都比别人强,下面的人不敢糊弄他,通州离京城也近,快马也就一个多时辰,母后觉得如何?”
太后捻拂珠的手停了一下,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嘲讽。
她抬起眼,看着自己这个儿子,看了两息,忽然笑一声。
“皇帝倒是体恤他,堂堂锦衣卫指挥使不在京里护驾,也不管诏狱里的事,跑去通州数粮袋子,看河堤?”
“这不该是漕运总督的分内之事?河道衙门是吃白饭的?”
太后把佛珠轻轻放在小几上,“一品的武官跑去给二品总督打下手,哀家就不明白了,皇帝这是重用他呢,还是贬斥他?”
永昌帝心头发紧,面上仍赔着笑,“母后识会儿臣了,正因为差事要紧,朕才想用最信得过的人。”
“信得过的人?”太后重复了一遍,端起茶来,呷了一口,“除夕宴上,皇帝刚赐了他蟒服,加了?3?,满京城谁不说圣上厚待功臣?这才几天,就把人支去通州,皇帝啊,你叫那些在边关替朝廷卖命的人,心里怎么想?”
“合着功劳越大,就活该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破事?那往后谁还敢往前站?”
永昌帝张了张嘴,“不过是几个月的差事,办完就可以回来了。”
太后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字字压人,“几个月?皇帝,通州那地方,水路码头,南来北往,什么蛇龙混杂的人没有?他一个指挥使,孤身在外,路上要遇到个水匪,或是河堤上不小心失足,或是夜里急病没有,你叫哀家上哪说理去?”
永昌帝脸色终于变了,“母后这是什么话?朕可没想这么多。”
太后看着他,目光犀利,“哀家只是说万一,毕竟出门在外,意外实在太多了,皇帝你说是不是?”
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可绵里藏着针,“可就是这万一,哀家担不起啊!我们萧家替太祖爷守过这座京城,跟着先帝医西征,多少条命扔在了大漠?太祖爷和先帝当年的金口玉言,赐过萧家的东西,这些,皇帝不会忘了吧?”
“如今萧家也就辞儿最有出息了,哀家还指望着他光耀门楣。”
“再有边关那些将士们,锦衣卫里的人,都看着呢,皇帝今日怎么待他,明日他们寒了心,会怎么看朝廷和皇帝呢?”
慈宁宫里,一下静下来,能听见殿角边铜漏滴答的声音。
永昌帝坐在那里,后颈一阵阵冒冷汗。
他当然听明白了,太后的话里没一个字不让萧辞去,可话里话外,说的都是萧家曾经立下的功劳,还有那些他至今也碰不得的萧家旧部。
他这个皇位,当年是怎么坐上来的,若非太后点头力挺,如果不是萧家在外面坐镇,他一个在冷宫长大,名不正言不顺的皇子,哪里会有今日?
这些握在太后手里,十几年了。
“皇帝要是实在嫌他在京城碍眼。”太后重新拿起佛珠,垂下眼,语气轻描淡写的,“调去通州或是贬到其他地方都行,哀家老了,本就是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留在宫里也实在讨人嫌的很,不如随辞儿一道走,也能做个伴儿,省得哀家在京里,天天悬着心。”
当朝太后,跟着侄子离开京城,这事要是传出去,明天一早,御史台的折子能把他给埋了,天下人又该怎么说他这个皇帝?
永昌帝的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他站起身,努力挤出一丝笑,“母后言重了,不过一桩寻常的差事,若母后放心不下,朕换个人去就是。”
太后这才重新露出笑模样,朝他招手,“皇帝肯听劝,这就是社稷之福,来尝尝这酥酪,这是哀家今日特意叫小厨房做的,其实,治国跟过日子一样,身边总要留几个真心为你着想的人,赶走容易,再想找回来,可就难喽。”
永昌帝只得重新坐回去,慢慢吃着那碗酥酪,嘴里一点味道也尝不出来。
调走萧辞的事,就这样轻飘飘的,叫太后的三言两语化解了。
永昌帝离开后,太后屏退左右,只留了秦嬷嬷在殿里守着,她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紫檀匣子,匣子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亮,钥匙她用红绳系着,贴身带在脖子上,几十年没离过身。
她没有打开,只是轻轻摩挲着,望向窗外那方灰白天。
“嬷嬷,那孩子今年八岁了,只比当年的皇帝小两岁。”
“娘娘说的极是。”秦嬷嬷低声应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