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再也伤害不了我们了

顾长言的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他想起自己从前在家,巧姐也是很缠他的,刚会叫人的时候,最先学会的是喊父亲,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孩子见了他,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是自己母亲用凳子砸伤苏宁月的时候?是他红着眼对苏宁月拳打脚踢的时候?还是巧姐伸着手要点心吃,他不耐烦推开她的时候?
“巧姐。”他的声音哑着,带着点哭腔,“父亲要出远门了,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你出来,让父亲抱一抱,跟父亲道个别,好不好?”
婆子皱着眉,弯腰,把巧姐抱在怀里。
“巧姐,你要不要出去?”
巧姐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父亲......打,不要......”
孩子最终也没有出来,大门在顾长言面前,缓缓关上了。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很久。
雪越下越大,他就像个没知觉的雪人,最后,他慢慢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走回那辆破旧的马车上去。
苏宁月站在窗户前,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上了车,走远了,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朝院子里走去。
她从婆子手上接过巧姐,轻轻拍着她的背,“巧姐不怕了,母亲在呢,他走了,以后再也伤害不了我们了。”
巧姐搂着她的脖子,脸埋着,轻轻抽噎着。
“打......母亲,坏人。”
苏宁月搂紧女儿,望着门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地,大雪盖住了马车的印子,也盖住了她与顾长言的曾经。
她转过身,和巧姐回了烧得暖暖的屋子里。
顾长言离开京城的那一天,已经是二月了。
护城河的冰化了,道路两旁的雪化成一滩滩黑水,柳叶抽了新芽,远远看去,嫩绿嫩绿的,田埂上的草也冒出头,天上北归的大雁排成人字,一声一声地叫着。
正是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的好时节。
顾长言领着母亲和小妹一步步走出了永定门。
朝廷给的那点路费,如果雇一辆普通马车,那路上就吃不起饭,也住不起驿站,这点钱,只能精打细算。
顾母骑了一头驴,这还是顾长言咬牙花了二百文,在集市上挑的最老最瘦的一头,毛色灰败,走路直打晃,驮站人,一步三喘,顾小妹和他走行。
没有一个人来相送。
城门口人来人往,赶车的、挑担的、走亲戚的,谁也认不出这个背着破包袱的落魄男人,曾是这条街上,头戴红花,跨马游街的探花郎。
他们走得很慢,前几天,顾小妹还咬牙坚持着,走了七八天左右,脚上磨出了血泡,破了,黏在袜子上,每走一步,就疼的直吸气。
顾母一辈子没受过这样的罪,骑在驴上,颠得骨头都快散架了,夜里窝在破庙里,啃着干硬的窝窝头,先骂苏宁月,再骂赵婉,骂到后来,捂着脸呜呜的哭。
顾长言从出城到现在就没说过几句话。
他能说什么,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全是他自己的选择。
为了省钱,他们不敢进城镇,也不敢住店,夜里就找破庙、柴房、桥洞里将就。
起先还能买两个烧饼,就着热水吃,过了徐州,就只能买得起一文钱两个的杂面窝窝头,硬得能把牙硌掉,一人一天,还只能吃一个,再配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粥。
这样的饭,他们吃了快一个月。
一开始顾母还摔东西,骂街,嫌这些不是人吃的,饿了几天,她抓起窝窝头就往嘴里塞,噎得直伸脖子,眼泪都出来了。
终于路过一个小镇,顾长言翻遍了全身,钱袋里只剩下七文钱,他捏着那几枚铜板,看着摊子上冒着热气的包子,咽了咽口水。
或许是命不该绝,他在镇子上偶遇了一个从前的同僚,曾经受过他一点照拂。
同僚起初没有认出他,眼前这个人,面黄肌瘦,胡子拉碴,一件棉袍脏的看不出颜色,哪里还有当初儒雅温润的模样。
听他说了自己遭贬的原因,那人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约莫有百十文,塞到他手里。
“顾大人,我也拿不出来更多了,你一路保重!”
那人说完,拱了拱手,转身匆匆走了。
顾长言捏着这串还带着体温的铜钱,站在陌生的小镇子,眼泪悄无声息地流了下来。
他想起从前在京城,自己随手打发下人,都是碎银子,一场诗会,花出去的钱,够他们吃一年。
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过了长江,天气一天热过一天。
好不容易走到岭南地界,已是初夏了。
他们来的时候还穿着破棉袍,这会倒成了累赘,又没有其他的衣裳可换洗,只能脱下来,穿着看不出颜色的中衣。
太阳又毒又辣,像烧红的灶台,烤得人头皮发疼,眼前一阵阵发黑。
空气里潮热潮热的,闷的人喘不上气,就像有人用一块又湿又烫的布,死死捂住了他们的口鼻。
身上的汗怎么也干不了,黏在皮肤上,痒得要命,衣裳穿在身上,永远都是湿的,贴在后背上,夜里脱下来,都能拧出水来。
路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密林,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枝条缠在一起,树身上满是青苔,往下滴着水,林子里暗沉沉的,闷热的像蒸笼,叶子烂在泥里,踩一脚,咕叽叽的响,一股子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蚊虫在群地在头顶上乱飞,嗡嗡的叫,一巴掌拍下去,一手的血。
沿途他们看见两边的土坟,破席子一卷,半截还露在外头,也听脚夫说,多少贬到岭南的官员,人还没上任呢,就先死在了瘴气林子里,尸体都没有人收。
三个人终于走到隆安县的时候,已经没有人样了。
顾长言本来是个白净斯文的读书人,这会儿,又黑又瘦,颧骨高高的凸出来,眼窝深深陷下去,下巴上的胡须像杂草一样,脚上的鞋子早磨穿了,光着脚,脚底全是血泡和老茧。
顾小妹就更不用说了,如花似玉的姑娘家,脸晒得黢黑,头发结成一缕一缕的,人瘦的只剩一把骨头,眼神直直的,只是机械地跟在顾长言身后,一步一步往前挪。
那头瘦驴,在半路的时候就累死了,顾母是被顾长言一路半背半扶,终于拖到地方的。
她躺在县城外的破凉亭里,发着高热,嘴唇干裂起皮,满嘴的胡话,一会喊着回家,一会骂苏宁月,一会又骂顾长言没出息,骂着骂着就哭了。
八千多里路,走了整整四个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