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三生三世6

疼。

左后腿的伤在昏睡中非但没消停,反而变本加厉地闹腾起来,一阵一阵地抽着疼,像有人拿一根细细的针,顺着她受伤的皮肉一下一下地往外挑。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天已经暗了大半,林子里的光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稀薄得跟兑了水的蜜似的,勉强能照出周围一丈远的地方。

她趴在一棵老槐树盘虬的树根底下,整只猫蜷成一个皱巴巴的三色团子,左后腿直挺挺地伸在身子外面,不敢沾地。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腿。伤口周围的毛全被血糊死了,黑红黑红地粘成一绺一绺,像被人拿浆糊胡乱刷过一遍。

伤口本身翻了皮,边缘泛着白,中间还渗着淡血水,周围的皮肉肿得比别处高出一指,碰一下——她没敢碰,光是想一想就疼得她又“嘶”了一声。

委屈涌上来,在喉咙口堵成一团。柠柠把脑袋往树根上一靠,耳朵耷拉成两条平平的绒布片,尾巴尖有气无力地搭在地上,连卷一卷的力气都没了。

她活这么大,头一回受这么重的伤。从小到大,爹爹娘亲连根爪子都没舍得弹过她,哥哥姐姐们闯了祸都是抢着替她顶包,她连摔跤都很少摔,就算摔了也是在妖洞里,身底下铺着厚厚的干草和兽皮,滚一圈就爬起来,连疼都不怎么疼。

如今倒好,一个人孤零零地趴在这荒山野岭,腿上一道箭伤,又冷又饿又痛,连个给她舔伤口的人都没有。

(???)……娘亲……爹爹……大哥二姐三哥大姐……

她心里正翻来覆去地念着家里人,忽然觉得肚腹深处动了一下。

那感觉跟疼完全两回事。

暖的,轻的,像春天里第一缕从云缝里漏下来的日光,从她丹田的位置往外一荡一荡地涌。

柠柠愣了,连哭都忘了哭,瞳孔微微放大了一圈。她认得的——她见过很多回了。大哥化形那天,身上就冒过这个动静;二姐化形那次,她在旁边看着,二姐周身的气流把洞口的树叶都吹得打旋;三哥虽然磨蹭了点,但化形之前也足足这么“荡”了三天。

这是妖力在冲关的动静。

她卡了好几年、被娘亲念叨了好几年、自己想起来才修一修想不起来就抛到脑后的那道瓶颈,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松了。

柠柠来不及细想,丹田里那股暖流已经涨起来了,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撑得她整只猫都在发颤。

三色的毛从鼻尖到尾巴尖一根根竖了起来,像被一阵从身体里面刮出来的风吹了一遍。

后腿的伤口被暖流一冲,先是猛痛了一下,痛得她“嗷”了一嗓子,然后那股痛就被暖意裹住了,麻酥酥的,像有人拿温热的棉花把伤处包了起来。

紧接着一道光从她身上泛了出来。橘粉色的,不刺眼,像晚霞最后那一抹照进水里晕开的颜色。光越来越厚,越来越密,裹得她整只猫都陷在里面。

柠柠闭着眼睛,只觉得骨头缝里咔吧咔吧响了几声,浑身一阵酸一阵胀,像被人揉过来抻过去,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压扁,脑子里晕晕乎乎地转着。

然后“噗”的一声轻响,光散了。

柠柠眨了眨眼睛,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抬起爪子想揉脸,爪子举到眼前的时候,她愣住了。那是一只人手。白生生的,五根指头细长细长的,指甲盖透着淡淡的粉,指腹上细细的纹路清清楚楚。

她翻过来看掌心,软乎乎的,肉色的,指根处微微凹下去两个小窝窝。她吓得把“爪子”收回来,低头去看自己——橘黑白三色的毛没有了,身上裹着一层淡粉色的衣裳,料子滑溜溜的,领口袖口滚着细白边,裙摆铺在苔藓上,像一朵被风吹落的桃花。

再摸脸,摸到的是细皮嫩肉,鼻梁挺挺的,嘴唇软软的,下巴尖尖的。

她揪了揪头顶,揪下来一绺头发,黑得跟墨泼的似的,长长地从指缝里垂下去,末梢扫在手背上,痒得她缩了一下。

柠柠张了张嘴。“喵”没出来,出来的是一道清凌凌的女声,又细又软,尾音往上飘了飘。

她化形了。真化形了。

柠柠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伸手捏捏胳膊,软中带韧;摸摸腰,细得两只手就能圈住;再偷偷把手放在胸口比了比,赶紧缩回来,脸颊有点发烫。

她又想去看水里自己的倒影——不对,现在没有水面。她只能从裙摆的颜色和手背上白得发光的皮肤来推测自己这副人形大概不差。

凭她照了那么多年泉水的经验,三花猫化形就没有丑的,她娘亲是十里八荒出了名的美人,大姐二姐化形之后一个比一个标致,她柠柠,猫界大美人,化形之后怎么着也得是美人里的美人。

想到这儿她刚想翘嘴角,左腿就是一阵抽痛。

痛感在化形之后非但没消,反而更清晰了。人身比猫身娇嫩,原先糊在毛上的血现在直接沾在皮肤上,伤口边缘红肿得厉害,淡粉色的裙摆被血洇湿了一大片,粘在腿上。

她低头看自己的小腿,白花花的一截露在裙摆外面,从膝盖到脚踝,线条细溜溜的,踝骨圆润润的,脚背白得连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都隐约能看见。

那道伤就横在小腿外侧,好长一条,暗红的痂糊在翻开的皮肉上,周围一圈肿得发亮,红白相间地翻着,在那截白嫩的腿上格外刺眼,像谁拿朱砂笔在宣纸上划了一道。

柠柠从小到大哪见过自己身上这么难看的东西。她鼻子一酸,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一开始还是默默流,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地往裙摆上砸,把淡粉色洇出一片深色的小圆点。

后来就憋不住了,她嘴巴一瘪,肩膀一抖,抽抽搭搭地出了声,声音又细又小,跟小猫叫似的,一抽一抽地带着颤。

她抬手拿手背去擦眼睛,擦完了眼泪又从指缝里往外冒,鼻尖红得跟沾了胭脂似的,下嘴唇被牙齿咬出一排浅浅的印子。

(???)……好疼……真的好疼……她不想在这儿待了,她要回洞里去,她要躺在自己那个干草窝里,拿尾巴尖盖住鼻子……

她越哭越伤心,肩膀缩着,整个人往树根上靠,恨不能把自己团成一小团塞进树根的缝里去。

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不重,稳当当的,踩在落叶上嘎吱嘎吱响,中间还夹着甲片轻轻碰撞的细响和弓弦晃动的嗡鸣。

柠柠的耳朵——现在是人耳了——动了动,哭声卡了一下。

然后一道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来。

“受伤了么,为什么哭?”

那声音低低的,又清又润,像山涧里的水从高处淌下来,砸在平整的石头上溅开的那一下,不凶不冲,温温润润地落进耳朵里,带着一点询问的意思,尾音微微往下沉。柠柠抽噎着回过头去。

身后站着一个男子。隔着七八步远,暮色从树冠缝隙里筛下来落在她和他之间。

他穿了一身玄色的骑装,料子看着就厚实挺括,袖口和领缘用暗金线绣着云纹,腰束革带,挂着一块玉和一把短匕,革带上方的身量很高,肩宽腿长,往那儿一站像棵松。

身后还跟着七八个护卫,个个背着弓挎着箭,箭羽在暮光里泛着灰白,但都远远地停着,没跟上来。

柠柠泪眼朦胧地仰起头看他。暮色青蒙蒙的,最后那点天光从他背后的方向照过来,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眉骨高,眉色浓黑,眉尾斜飞进鬓角里去;鼻梁又直又挺,鼻尖微微压下来,嘴角天生微微上翘,不笑也像含着三分意思,但那双眼睛——眼窝微凹,眼尾略挑,瞳仁是深褐的,在暮色里暗沉沉的,看人的时候像含着什么分量。

他满身的气度一看就不是寻常人,通身上下收拾得利利落落,贵气从骨子里往外透,连腰上那块玉在暮光里都泛着润润的油光。

柠柠对着这样一个人,鼻子抽了抽,嘴巴一瘪,眼泪又涌上来了。

她想说话,张了张嘴,憋出来一句断断续续的:“不……不知道……他们拿箭……射我……”声音又软又颤,哭腔压都压不住,尾音碎得拼不成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