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三生三世7
宋玄仁这一趟出宫,原是为了松快松快。
朝堂上那些事一桩接一桩地压过来,户部哭穷,礼部催妃,太傅每日讲完了经史子集还要拐着弯提一句“陛下春秋正盛”。
他听得耳朵起茧,索性把折子一推,带着亲卫出城,到这片据说林子深猎物肥的山里来。
头两天手气好得他自己都意外,先是猎了一头鹿,又撵出一只野猪,山鸡野兔更是不计其数,亲卫们一路捧着场叫好,他渐渐也起了兴致。
猎物越多,他往深处走得就越远,不知不觉便脱离了主队,只带着身边几个近卫在林子里穿行。
这一日午后,他追着一头黄羊进了山林深处。黄羊没追上,他倒也不恼,正打算调转马头回去,远远听见林子外围一片人声马蹄声,隐约飘来“射中了”“往林子跑了”几句话。
他当是哪家贵族公子也在附近行猎,没往心里去。
天色暗下来之后他带人沿山道往回走,路过一片杂木林时,胯下那匹马忽然不肯走了,鼻子里喷着气,耳朵往一个方向转。
他顺着马耳朵转的方向望过去。
杂木林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铺得老大,树根盘成一片高高的土台。暮色里,那树根底下蜷着一个人影。
看身形是个姑娘,穿了一身淡粉色的衣裳,料子不像寻常人家的粗布,在暮光里泛着柔柔的光泽,但头发有些散乱,裙摆上沾着泥点子,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地动。
他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细细碎碎的抽泣声,跟小猫叫似的,又软又委屈。
宋玄仁翻身下了马,叫护卫们留在原地,自己走了过去。
走得近了,看得更清楚些。那姑娘抱着膝盖蜷在树根底下,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张侧脸和一头乌黑的长发。
头发散得满肩满背都是,有几缕粘在脸颊上,随她一抽一抽的动作轻轻晃。他走到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想了想,开口问了一句:“受伤了么,为什么哭?”
她回过头来。
宋玄仁的脚步停住了。
她脸上还挂着泪。脸颊上两行湿漉漉的泪痕,被暮光映得亮晶晶的,鼻尖哭得通红,嘴唇瘪着,下唇被咬出一排浅浅的白印。
但这些都只是底色。
她的脸只有巴掌大,白得在暗处都透光,下颌收得细细的,脖颈从领口里露出来一截,细白细白的。
眼睛大得有些不合比例,瞳仁圆溜溜的占了大半个眼眶,颜色在暮色里看不太真,只觉着是琥珀色的底子,边上隐隐约约泛着一层幽绿的边,湿漉漉地泡在眼泪里,睫毛又长又密,被泪粘成一簇一簇的,眨一下,泪珠子就滚下来一颗,挂在睫毛尖上颤巍巍地亮。
她仰头望着他,那眼神一半是惊,一半是还没收住的委屈,干干净净的,像刚被雨水洗过的山果子,什么杂色都没有。
宋玄仁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闷闷的,从胸腔里头往外涌,涌到嗓子眼堵了一堵。
他见过的人多了,宫里宫外,朝堂上下,锦衣华服妆容精致的女子他见得还少么?
可眼前这个姑娘,头发乱着,脸上挂着泪,裙子上又是泥又是血,狼狈得不能再狼狈了,偏那双眼睛往他脸上一落,他心口就闷了一下。
他想了想,把这种感觉归成“她哭得挺可怜”。
他蹲下来跟她平视。这一蹲,离得近了些,看见她露在裙摆外面的那截小腿。暮光最后那点青白色的光打在上面,那腿白得晃眼,踝骨圆润润的,脚背上一根根细细的骨头撑起薄薄的皮肉,青色的血管隐约透出来。
小腿外侧却横着一道伤,暗红的痂糊在翻开的皮肉上,边缘红肿,还往外渗着淡粉的血水,从膝盖下方一直划到脚踝附近,在那样白的皮肤上红得扎眼。
他眉头皱了一下。
她哭得说不出整话,断断续续地往外蹦字,说有人拿箭射她。宋玄仁听明白了,多半是林子外头那伙打猎的贵族把人当猎物了。
他没多问,见她哭得厉害,便从袖子里抽出一方素白的手帕递过去。她伸手来接,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凉丝丝的,软得没什么骨头,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她把手帕捂在脸上胡乱擦,擦完了从帕子边上露出一双眼睛看他。
就这一眼——暮光已经暗得只剩一层薄薄的天光了,她瞳仁里那点琥珀色在暗处反倒更分明,圆溜溜的两颗,像含着两滴化了一半的蜜。
她眨了一下,睫毛上的泪珠子掉下来,落在手帕上洇开。
宋玄仁蹲在那儿,忽然觉得今天没追着那头黄羊,好像也没那么遗憾了。
身后远远传来护卫压着嗓子的声音,问要不要把军医叫过来。
宋玄仁摆了一下手,眼睛没从她脸上挪开。他这辈子没缺过话,朝堂上跟那帮老臣扯皮,一套一套的话张口就来,可这会儿他蹲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对面坐着一只哭得鼻头通红的小人儿,脑子里搜刮了半天,只搜出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她把手帕往下挪了挪,露出鼻子和嘴巴。嘴唇小小的,上唇正中有颗浅浅的唇珠,颜色是天然的淡粉,被眼泪浸得润润的。她小声说了两个字:“……柠柠。”
“柠柠。”宋玄仁跟着念了一遍。这两个字落在舌尖上,轻轻的,软软的,跟她人一样。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一阵山风从林子深处吹过来了。风里裹着松脂的清苦和泥土的潮气,吹得树叶哗哗响了一阵,也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了起来,几缕黑发拂在她脸颊上,又被风掀到耳后去。
她抬手去拢头发,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腕骨微微凸起一个小小的圆包。风把她淡粉色的裙摆吹得飘了飘,露出底下那截白生生的、带着一道刺眼红伤的小腿。
柠柠拢好了头发,大概是觉得方才哭得太狼狈有些不好意思,垂着眼睛没敢看他,只留给他一个低垂的侧脸。
睫毛盖下来,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阴影,鼻尖还红着,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想收住眼泪又收不太住。
宋玄仁的心跳快起来了。
一下,又一下,比方才重,比方才急,咚咚地撞着胸口。他盯着她垂下去的侧脸看了两息,看着她睫毛轻轻颤了颤,又抬起来——抬起来看他了。
那双琥珀色的猫瞳在暮色最后那点光里亮了一下,瞳仁微微放大了一圈,里头清清楚楚地映着他的脸。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她裙摆吹得猎猎地响,也把他玄色骑装的衣角掀起来又落下。
树叶哗哗地响,远处护卫们的马打了个响鼻,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银灰的叶背一闪一闪。
宋玄仁蹲在那儿,手搭在膝盖上,指尖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心口那闷闷的撞击这回重得他没法忽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