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生三世5

她夹着尾巴一通狂奔,专挑树根底下、石头缝里这些鸟飞不利索的地方钻。她钻过两块大青石中间的窄缝,鸟群在缝那头急得叽叽喳喳;她贴着地皮从倒伏的枯树干底下溜过去,鸟群在树干上面蹦着高骂;她一头扎进一丛密不透风的野蔷薇里,刺刮得她毛都乱了,但鸟进不来。

那群雀儿在蔷薇丛外头转了好几圈,骂骂咧咧了半天,领头的灰雀儿最后得意洋洋地往枝头一蹲,又“啾”了一长串,大意是“今儿饶你一回”。

然后呼啦一声,鸟群散了。

柠柠趴在蔷薇丛里,伸着舌头喘气,耳朵尖还在一下一下地抖。她抬起爪子扒拉了一下鼻尖,被翠鸟啄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虽然没破皮,但估计明天得肿。

尾巴尖挂掉了一小撮毛,秃了一小块,她扭头看见那个秃斑,心疼得差点掉眼泪。

坏人。全是一帮坏人。

她在蔷薇丛里趴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等确定外头没鸟了,才鬼鬼祟祟地从另一头钻出来。

出来一看,这地方她有点熟悉。树还是那些树,草还是那些草,但灵气明显淡了,林子也没深处那么密,树冠之间露出的天光更大片。

再往前走了几步,她看见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土径,顺着山势往下蜿蜒。

这是山林的外围。柠柠以前跟三哥来过几回,记得这儿住着不少小妖,有黄鼠狼精、刺猬精、几只野兔精,还有一窝话特别多的山鸡精。

往常走到这一带,老远就能闻见黄鼠狼精家飘出来的腌菜味儿,听见山鸡精们扯着嗓子互相揭短。可今天柠柠哒哒哒地走了一圈,土径上干干净净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她蹲在路中间,歪着脑袋左右看了看。路边的草长得老高,一看就好几天没被踩过了。

黄鼠狼精家的洞口更绝,直接拿石头堵上了,只留了拳头大的一个通气孔。刺猬精那棵歪脖子树底下也空了,平时堆着的干果壳子全不见了,连树皮上蹭的刺猬毛都给舔干净了。

柠柠凑到山鸡精家的篱笆跟前闻了闻,篱笆门关得死紧,里头安安静静的,一根鸡毛都没飘出来。

搬家了?柠柠拿爪子扒拉了一下篱笆门,门吱呀一声,里头还是没动静。她心里有点嘀咕。

往常这窝山鸡精最吵了,她路过这儿十回有八回能被她们拉住聊半天,从“刺猬又和黄鼠狼打架了”聊到“隔壁黄鼠狼昨天偷了我家一颗蛋”,聊得柠柠耳朵起茧子。

今天这么安静,倒叫她有些不习惯了。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山林最外头那一片杂木林里,忽然闻到一股味儿。柠柠的鼻子抽了抽,这味儿她不太熟,混着铁锈、皮革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汗酸气,一股一股地从林子外头飘进来。

她跳上一块大石头往远处看,看见山脚下的官道上扬起了一溜黄尘,尘土里头影影绰绰的,有旗子、有马、有帐篷的白尖尖,还有甲片反光,一亮一亮地晃眼睛。

柠柠的耳朵往后转了转。

柠柠昨天回来晚,又早就睡了,不知道那是皇家狩猎的先头部队,已经在山脚下扎了营,再过两天整个皇家的猎队就要开进这片林子来。

柠柠只觉得那股味儿不好闻,比她昨天在集市上闻到的人味儿冲多了。她心里有点发毛,扭头就想往回走。

刚跳下石头,她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人声。

“……那边石头后面,瞧见没?灰扑扑的一团,个头不小。”

“是狐狸吧?这毛色倒少见,灰里带花的。”

“管它是什么,先射下来再说。这个季节的皮子正好,拿回去硝一块狐貂,做条围脖。”

柠柠还没反应过来“狐貂”是什么东西,就听见“嗖”的一声。一支箭擦着她头顶飞过去,钉在她面前那棵树上,箭尾嗡嗡地颤。

柠柠浑身的毛瞬间炸成了刺猬,瞳孔缩成针尖大的两个点。她扭头就看见杂木林那头站着三四个穿锦袍的人,手里都拿着弓,正手忙脚乱地搭第二支箭。

“动了动了!往左边跑了!”

“快射快射!”

第二支箭来了。柠柠往右一闪,箭擦着她的后腿扎进土里,带起一蓬泥。她撒腿就跑,三色的毛在灌木丛里时隐时现,可这地方树稀,藏不住。

第三支箭追着她屁股后头来,她把身子一矮,箭从她背脊上方半寸的地方飞过去了。柠柠吓出了一嗓子尖细的“喵嗷”,跑得更快了。

她听见身后那群人呼喝着追了上来,马蹄声也响起来了,比她的四条腿快得多。

第四支箭来的时候柠柠没躲开。

她正蹿过一道土坎,箭是从斜上方飞过来的,她听见风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箭簇擦着她左边后腿外侧划过去,连皮带肉犁开一道口子,最后钉在土坎下面的草根里。

柠柠“嗷”了一声,整条左后腿猛地一抽,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栽进一丛荨麻里。痛。火辣辣地痛,像被人拿烧红的针从后腿一路划到脚踝。

她咬着牙把那只爪子缩起来,拿剩下三条腿蹦着往前冲,白爪子上沾了一路的血珠子,星星点点地洒在枯叶上。

“射中了射中了!追!别让它进林子!”

柠柠拼了命地往山上跑。三条腿蹦?着穿过杂木林,一头扎进密林里,钻过两块石头中间的窄缝,又挤过一丛连鸟都钻不进去的藤萝,最后连滚带爬地摔进一个树根底下的浅坑里。

她趴在那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粉鼻头一抽一抽的,左后腿蜷在肚子底下,血把周围的苔藓都洇湿了一小片。

外面的马蹄声和人声还在响,但似乎没追进密林来。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有人在林子外头骂骂咧咧地勒马,说“这破林子进不去”“绕路绕路”,然后马蹄声就渐渐远了。

柠柠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大眼睛里水汪汪的,鼻尖红红的,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疼的。

她低头舔了舔后腿上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一舔就是满嘴的铁锈味。她舔了两下就停了,把脸埋进前爪里,尾巴尖小幅度地抖着,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早知道就不下山了。早知道就不扑鸟了。早知道……就好好修炼了。

可这会儿想这些也没用。她趴了好一会儿,等外头彻底安静了,才拿三条腿撑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山深处挪。

每走一步,左后腿就钻心地疼一下,她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白爪子上的血在身后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小红线。

日头从树缝里照下来,照在她身上,三色的毛依旧好看,只是乱了不少,蔷薇刺刮的、鸟啄的、箭擦的,这儿秃一块那儿翘一撮,尾巴尖上还缺着一小撮毛。

柠柠一边挪一边想,等回了洞,她第一件事就是舔毛,第二件事就是睡觉,第三件事……第三件事等睡醒了再想。

反正从明天开始,她一定好好修炼。

真的。

这次是真的。再也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