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生三世4

柠柠回到妖洞的时候,日头已经斜到山尖尖上了。

她嘴里叼着剩下大半只糖兔子,脖子上挂的小布袋一颠一颠地打在胸口,四只白爪子踩在洞口的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浅浅的灰印子。

进洞第一件事,她把糖兔子郑重其事地放在草窝旁边那块最平整的石头上,然后原地抖了抖毛。

从耳朵尖到尾巴尖,浑身上下每一根毛都像过了电似的颤了一遍,抖下来一层薄薄的浮土。她低头看了看石板上落的那层灰,满意地甩了甩尾巴。

今天辛苦了,得好好舔个毛。

柠柠的睡前舔毛程序向来一丝不苟。她先蹲坐下来,把左前爪舔湿了,从耳朵根开始往下擦,擦过眼角,擦过脸颊,把白围脖那一圈长毛仔仔细细地顺了一遍。

然后是右前爪,一样的流程,换个方向再来一遍。耳朵后面是自己舔不太着的,她就拿湿爪子去够,够不着的地方就使劲扭过头去,用后槽牙轻轻啃两下,把打结的毛啃松散。

前胸的毛最难舔,三花猫的毛本来就长,她这一片又是橘白相间,长得格外蓬,得拿舌头一遍一遍地捋,捋完了再用爪子往外拨拉,让它蓬得均匀。

舔到肚子的时候她索性翻了个身,四脚朝天躺在草窝里,蜷着脖子往下够,活像一颗翻不过来的毛球,尾巴还一甩一甩地帮着使劲。

等全身都舔得滑溜溜、蓬松松,柠柠才心满意足地把自己团进草窝最深处。草窝是她娘亲走之前给她铺的,用的是山上最软的干草和几片她自己褪下来的绒毛,闻着全是她自己的味儿,踏实。

她把鼻尖埋进尾巴尖里,琥珀色的大眼睛眯成两条细缝,看了最后一眼石板上那只缺了耳朵的糖兔子,然后呼噜呼噜地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又沉又香。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巨大无比的猫,比山还大,一爪子把整座集市都扒拉到自己跟前,糖葫芦、蜜饯、油果子、馄饨汤排着队往她嘴里跳。

梦到后来她索性张嘴接,接得腮帮子都酸了,口水淌了一草窝。

再睁眼的时候,阳光已经晒到洞口第三块石板了。

柠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前爪往前够,够到极限,爪子开花似的张开又合拢;后腿往后蹬,蹬得整个身子拉成一条长长的三色毛条;尾巴高高翘起来,尾尖打了好几个卷。

伸完了还不算完,她又原地抖了一遍毛,把睡歪的毛都抖回原位,然后哒哒哒地迈着小碎步出了洞。

外头的日头好得不像话。天是透亮的蓝,云一丝一丝的,像谁拿梳子梳过的猫毛。

山林里那股子灵气经过一夜的沉淀,这会儿正清冽得冒泡,吸一口进肺里,五脏六腑都跟着凉丝丝地舒坦。

露水还没干透,挂在草叶尖上,被日头一照,满林子亮晶晶的,柠柠走过去的时候特意拿爪子去拨拉那些草叶子,露水珠子哗啦啦地滚下来,溅在她的白爪子上,凉得她缩了缩脖子,又忍不住再去拨拉下一丛。

她一路走一路拨,拨得兴起还蹦起来用两只前爪扑一簇狗尾巴草,扑中了就把草穗子按在爪子底下,后腿一蹬,腰一弓,屁股撅得老高,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好日子。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了她一身。柠柠踩着那些光斑往前走,走到哪亮到哪,三色的毛在光里泛着柔润的边,白的更白,橘的更亮,黑的更深,整只猫像被人拿细笔描过一遍。

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扭头去看自己被拉在地上的影子。影子里也是一只猫,轮廓毛茸茸的,耳朵尖尖的,尾巴翘翘的,她左歪歪头,影子也左歪歪头,她右歪歪头,影子也右歪歪头。

柠柠满意地“喵”了一声,觉得自己连影子都好看得不行。

今天去哪儿呢?集市昨天去过了,糖葫芦也吃过了,娘亲给的灵石还剩大半袋,再去一趟有点没意思。

柠柠蹲在一块石头上想了半天,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敲着石面。忽然她耳朵一转,听见了不远处的矮树林里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鸟叫。

那声音又脆又急,混着翅膀扑棱的动静,热闹得很。

柠柠的瞳孔立刻放大了。

小鸟。

她伏低身子,肚皮几乎贴到地面,四只白爪子悄无声息地往前挪。这是她打小练出来的本事,三花猫的毛色在林子里本来就扎眼,但她知道怎么把自己塞进灌木的阴影里。

橘黑相间的背脊往暗处一藏,那块白色的胸脯往草叶底下一缩,远远看去就是一团混在光影里的杂色,不凑到跟前根本瞧不出来。

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蹭,尾巴压得低低的,只有尾尖还忍不住轻轻颤两下。矮树林的枝条上停着七八只灰扑扑的小雀儿,圆滚滚的,正歪着脑袋互相理毛,还不知道底下草丛里已经伏了一颗三色的、毛茸茸的灾星。

柠柠选了个最近的,后腿暗暗蓄力,屁股微微摆了两摆,尾巴根绷紧——然后猛地一扑!

她算得挺好,起跳的落点掐在那只雀儿正下方三寸,爪子伸出去刚好能兜头罩住。要搁平时,这一扑十拿九稳。

可今天她昨晚睡得太好,今早伸懒腰伸得太痛快,扑出去的时候力气使大了那么一丢丢。

爪子尖擦着那只雀儿的尾羽过去,扑了个空不说,落地的时候还踩断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

雀儿们炸了锅。

“啾啾啾啾——!!”最近的那只灰雀儿扑棱着翅膀蹿上枝头,扯着嗓子就骂开了。

它一骂,旁边那几只全跟着炸了毛,在枝条上蹦来蹦去,尖着嗓子一通乱叫。柠柠蹲在草丛里,前爪还保持着扑击的姿势,耳朵往后压成飞机耳,被这一通鸟骂喷得眯起了眼。

她不怕,抬头冲枝头上那只灰雀儿呲了呲牙,还特意把上嘴唇翻起来,露出米粒大的小尖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气音:“哈——!”

灰雀儿被她这一哈激得更来劲了,扑棱着翅膀从这根枝子跳到那根枝子,叫得一声比一声高,简直像在摇人。

柠柠又“哈”了一下,爪子还伸出去在空中虚抓了一把,做了个“你再骂”的挑衅动作。

她心里想的是,一只小鸟,能有多少本事?以前大哥在家的时候,一爪子能拍下来仨。

然后她就听见矮树林四面八方都响起了翅膀扑棱的声音。

柠柠的耳朵唰地转了个圈。左边树杈上来了一只黑白花的长尾雀儿,右边灌木上落了一只绿背的小翠鸟,头顶的矮树枝上刷刷刷又落下来四五只,有棕的、灰的、黄肚皮的,个个都拿黑豆似的眼珠子瞪着她。

再远一点的树梢上还传来几声更大更沉的鸣叫,像是某种体型不小的鸟在发号施令。

柠柠的瞳孔缩了缩。她后退了半步,尾巴不知不觉地夹到了后腿中间。

灰雀儿得意洋洋地在枝头蹦了一下,冲她“啾”了一声,那语调柠柠居然听懂了——你跑啊。

跑什么跑。柠柠心想,我可是猫。

她弓起背来,浑身的毛从头到尾炸了一遍,把自己撑得大了整整一圈,尾巴也重新翘起来,尾尖的橘黑色抖得飞快。

她冲着最近的那只长尾雀儿又“哈”了一声,这回哈得格外用力,连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长尾雀儿不吃这套。它扑棱棱飞起来,贴着柠柠的头顶掠过去,翅膀扇起的风把她耳朵尖上的毛都吹歪了。

柠柠一爪子往上掏,掏了个空,落地的时候那绿背小翠鸟从侧面俯冲下来,尖嘴在她屁股上啄了一口。不重,但特别疼。

柠柠“嗷”了一声蹿出去三尺远,回头想找那翠鸟算账,另一只灰雀儿又从背后扑过来啄她的尾巴尖。

她转身去扑灰雀儿,长尾雀儿就在她脊梁骨上踩了一爪子。她再去追长尾雀儿,头顶那四五只一块儿俯冲下来,跟下雹子似的在她脑袋和背上轮番啄。

柠柠这才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妙。

搁以前,她大哥会从树上蹿下来一巴掌把整根枝子拍断,二姐会嗷呜一嗓子把鸟群吓得四散奔逃,三哥虽然笨点儿但好歹能替她挡几下。

爹在的话就更省事了,一声吼整片林子的鸟都得闭嘴。可现在她回头一看,身后空荡荡的,只有自己的影子跟着她一块儿挨啄。

她得自己跑。

柠柠撒开四只爪子就跑。三花猫跑起来本来就不慢,白爪子蹬在落叶上刷刷的,尾巴在身后抻成一条直线。

可鸟会飞啊。她在灌木丛里左突右冲,那群雀儿就在头顶上跟着,她往左拐,鸟群也往左拐,她往右钻,鸟群呼啦一下又抄到她前头去了。

灰雀儿专门啄她屁股,长尾雀儿专挑她耳朵,那只绿背翠鸟最缺德,专往她鼻尖上招呼,柠柠被啄得一边跑一边打喷嚏。

“哈——啾!哈——啾!”她一边哈气一边打喷嚏,四只白爪子在枯枝和石头之间连滚带爬地乱蹬,蓬松的尾巴被啄得炸成了一个毛球,橘黑相间的毛满天飞。

她蹿过一丛荆棘的时候尾巴尖被挂了一下,痛得她“喵嗷”一声,回头想骂,又被灰雀儿在脑门上啄了一记。

柠柠不挑衅了。柠柠认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