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生三世2

冷清的日子持续了大概半个月。头几天柠柠还觉得挺自在,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想舔爪子就舔爪子,想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就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

但自在劲儿一过,那股子空落落的感觉就从洞壁的四面八方渗过来了。

她开始对着泉水里的自己说话,说完又觉得自己有点傻,于是改成了每天去洞口数路过的蚂蚁。蚂蚁数到第三百二十七只的时候,柠柠终于做出一个重大的决定。

她要下山。

去集市。

买好吃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根猫尾巴草在脑子里挠来挠去,怎么也按不下去。

柠柠在洞口来来回回踱了七八趟,每一趟都在“山下有危险”和“可是听说集市上有一种叫糖葫芦的东西”之间反复横跳。

最后她蹲坐下来,用后爪挠了挠耳朵后面,做出了决断。

危险怕什么?她可是有妖力的猫。虽然人形变不利索,但原身跑得快、跳得高、爪子也利。

再说了,她又不往远处去,就在山脚下最近的集市逛一圈,买了东西就回来,娘亲就算知道了也……嗯,娘亲不会知道的。娘亲在云游呢。

说走就走。柠柠从洞里的草窝中扒拉出那个储物小布袋,挂在脖子上,又对着泉水认认真真地洗了把脸——先用舌头舔湿左前爪,仔仔细细地擦左脸颊,再舔湿右前爪,擦右脸颊,最后舔湿两只后爪,把耳朵根和脖子后面的毛都顺了一遍。

三花猫的毛色本来就打眼,她得保证每一根都服服帖帖,不能给猫界大美人丢脸。

收拾停当之后,她在泉水前最后端详了一眼自己的倒影,琥珀色的大眼睛水光潋滟,粉鼻头微微翕动,白围脖蓬松得像一团新棉花。

嗯,可以了。

下山的路柠柠其实没走过几回。她以前只跟哥哥姐姐们到半山腰采过果子,再往下就不被允许了。

所以这一路她走得既兴奋又谨慎,四只白爪子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响,只有尾巴高高翘着,橘黑色的尾尖随着步伐一颤一颤,像一面小旗子在给自己壮胆。

山林里的灵气浓得化不开,她的每一根胡须都能感觉到那些看不见的暖流在空气里涌动。

老树根底下有蘑菇精探头探脑地看她,她停下来,歪着脑袋,用那双大眼睛好奇地回望。

蘑菇精们被她看得不好意思,齐齐缩回了土里。

越往下走,灵气越淡,人味儿就越重。先是闻到了柴火的味道,然后是粮食蒸熟的香气,再然后是一股混合了汗渍、牲畜和泥土的气息,热腾腾地扑面而来。

柠柠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瞳孔也放大了半圈。她加快了脚步,毛茸茸的身体在山石和灌木之间灵活地穿梭,遇到坎儿就轻轻一跃,白爪子在空中划出一道短弧,落地时连片叶子都不带踩碎的。

山脚有一条土路,顺着路再走一小段,人声就沸沸扬扬地涌过来了。

柠柠在最后一丛灌木后面停住了脚步。

她蹲下来,只露出一颗脑袋,三色的耳朵尖从绿叶间支棱出来,琥珀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前方。

集市不大,但热闹得有些过分。土路两边挤挤挨挨地摆满了摊子,卖布的扯着嗓子吆喝,卖糖的拿小锤子叮叮当当地敲糖块,卖热汤面的把锅盖一掀,白汽轰地冲上天,在半空中扯成一片滚来滚去的雾。

人来人往,有挑担子的货郎,有挎篮子的妇人,有满地乱跑的光屁股小孩。

声音杂得像一锅滚开的粥,气味更是乱七八糟地搅在一起,烤饼的焦香、蜜饯的甜腻、活鱼的腥气、香料的辛冲,一股脑儿往柠柠的鼻子里钻。

柠柠的鼻子抽动了几下,粉色的鼻头皱起来,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就是那种,猫看见逗猫棒时才会有的亮法。

瞳孔忽地放大,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琥珀色被挤成细细的一圈金边,圆溜溜的两颗,像两颗刚剥出来的龙眼核,湿漉漉地映着集市上所有的颜色和光。

她看见了一个扛着稻草靶子的老头,靶子上插满了红彤彤的、裹着透明糖壳的东西,一串一串地挨着,在日头底下亮晶晶地反光。

旁边有个小孩正伸着舌头舔其中一串,舔一下,眯一下眼。

柠柠的尾巴不由自主地翘直了,尾尖轻轻颤抖。

她又看见了旁边摊子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糕,白生生的,上面撒着青红丝和芝麻,一刀切下去,截面露出密密的蜂窝孔,热气从孔里袅袅地升起来。

卖糕的大娘正拿油纸包了一块递给客人,那客人接过去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脸上全是满足。

柠柠的喉咙里滚出一声细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咕噜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挂在脖子上的小布袋,用爪子扒拉开袋口,往里瞅了一眼。

碎灵石在里头安安稳稳地躺着,闪着幽幽的微光。够吗?她不知道。

娘亲没教过她凡间的钱怎么算,她也没问过。但她觉得,就买一点点的话,应该……够吧?

柠柠把袋口重新扎好,深吸了一口气,从灌木丛后面走了出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端端正正。蓬松的尾巴在身后微微卷着,不翘太高——娘亲说过,翘太高显得不稳重——但也没有垂下去,就那么优雅地悬在半空,尾尖轻轻打着一个小圈。

雪白的四只爪子落在土路上,干净得不像话,周围立刻有人注意到了她。

“哎哟,哪来的猫?真俊。”

“三花的,瞧那毛色,少见的干净。”

“长得跟画儿似的……”

柠柠的耳朵转了转,把每一句夸赞都收进耳朵里,下巴不自觉地抬高了一点点。

那是自然。

她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目标明确:那串红彤彤的、亮晶晶的、糖葫芦。

她走到摊子跟前,蹲坐下来。稻草靶子就在她头顶上方,糖葫芦的甜香浓烈得让她几乎要打喷嚏。

她仰起头,琥珀色的大眼睛定定地望着最上面那一串,粉鼻头一抽一抽地动。

“哟,小猫咪也想吃糖葫芦?”卖糖葫芦的老头乐了,弯下腰来看她。柠柠没有跑。

她歪了歪脑袋,用那双大得过分的眼睛望着老头,轻轻地、软软地“喵”了一声。那一声喵拐了三个弯,从嗓子里细细地溢出来,尾音往上挑,像一片羽毛挠在人心尖上。

老头的笑容更大了,整个人都软了。“得得得,给你一根,不要钱。”

他拔下一串最小的递过来。柠柠没有立刻去接。她先低头用爪子扒拉开脖子上的布袋,叼出一颗最小的碎灵石放在地上,然后用鼻尖把灵石往老头脚边推了推,再抬起头看他。

老头低头瞅了一眼那颗亮晶晶的小石头,捡起来对着日头看了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但见小猫一本正经的样子,便笑着揣进了怀里,把糖葫芦递到她嘴边。

柠柠叼住竹签,转身就跑。她跑得飞快,三色的毛在风里往后倒,尾巴高高翘起来。

她一口气跑到路边一棵大槐树底下,把糖葫芦放在树根旁,蹲下来仔仔细细地端详。

红彤彤的山楂果裹着一层薄薄的、琥珀色的糖壳,糖壳上沾着几粒白芝麻,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她伸出粉色的舌尖,小心地舔了一下。甜。一股直冲天灵盖的甜,混着一丝果子的酸,在舌尖上炸开。

柠柠的尾巴猛地绷直了,然后又软软地塌下来,绕到身前,尾尖一勾一勾的。

她又舔了一下,这次舔得久了一些,糖壳在舌面上化开,黏黏地裹住了她的味蕾。太好吃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娘亲说的“凡间吃食不过如此”肯定是骗人的。

她抱着糖葫芦啃了小半颗,山楂的酸味冲上来,和糖壳的甜搅在一起,她眯起眼睛,胡须满足地往前抻了抻,喉咙里发出连绵不断的咕噜声,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小兽。

就在她沉浸在糖葫芦带来的巨大幸福中时,头顶的树叶忽然“哗啦”响了一声。

柠柠的耳朵唰地转向声音来处,嘴里的糖葫芦都忘了嚼。

她抬起头,看见槐树的横枝上蹲着一只松鼠,正抱着一颗松果,黑豆似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糖葫芦。

柠柠把糖葫芦往怀里拢了拢,警惕地瞪着松鼠。

松鼠的尾巴抖了抖,往前探了探身子。

柠柠的瞳孔缩了缩,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警告意味的“哈”声。

松鼠跟她对峙了片刻,大概评估了一下双方的实力对比——一只捧着糖葫芦的三花猫,和一只抱着松果的松鼠——最终选择了撤退,尾巴一甩,蹿到更高的枝子上去了。

柠柠哼了一声,继续低头啃糖葫芦。她啃得很仔细,把山楂一颗一颗地从竹签上咬下来,在嘴里滚来滚去地含着,让糖壳化得慢一些。

吃到最后一颗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集市的方向。

要不……再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