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生三世1

四海八荒很大，大到连一只猫妖终其一生也未必能走遍。

这话是柠柠的娘亲说的。

彼时柠柠正趴在妖洞门口那块被日头晒得暖烘烘的青石板上，把自己团成一颗毛茸茸的三色球，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石面，闻言只是懒懒地掀开一只眼皮，露出半颗琥珀色的猫瞳，含糊地“喵”了一声，表示听见了，但完全没有往心里去。

四海八荒再大，跟她一只连人形都变不利索的小猫妖有什么关系呢？

她的世界就是这座妖洞，洞口三丈以内是晒太阳的地盘，洞口十丈以内是扑蝴蝶的范围，至于更远的地方——那太累了，不去。

这座山没有名字。至少柠柠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妖怪们叫它“老地方”，凡人叫它“那片林子”，而山脚下村子里的猎户管它叫“不能去的地方”。

山林茂密得像一匹被人从中间揉皱了的绿绸子，古木参天，藤萝垂落，日头从叶缝间漏下来时会被筛成一把一把细碎的金粉，洒在覆满苔藓的地面上。

灵气从地脉深处丝丝缕缕地涌上来，浸润着每一寸泥土和树根，也浸润着盘踞在此的妖物们。

凡人是看不见这些的。他们只觉着这片山林格外深，格外静，走着走着就容易迷了方向，于是绕一圈又回到原地，最后骂骂咧咧地退出去，说这林子邪门。

妖怪们听了只是笑。好地方嘛，当然要留给识货的。

柠柠就是在这座山里出生的。她是一只三花猫妖，娘亲是只修为高深的三花猫，爹爹是只据说法力很强的狸花猫，至于具体多强——柠柠从来没认真问过，爹爹也从来没认真讲过，因为他每次刚要开口，娘亲就会用尾巴抽他一下，说“别在孩子面前吹牛”。

柠柠上面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个个都是修炼的料子，大哥修出人形那天整座妖洞张灯结彩，二哥化形时引来了三道天雷，三哥虽然慢了点儿但好歹也没让爹娘操太多心，大姐和二姐就更不用说了，化形之后一个比一个标致，出门闯荡时爹娘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轮到柠柠，情况就有些不一样了。

柠柠的化形，怎么说呢，用她娘亲的原话是——“你要是把照镜子的工夫分一半给打坐，早八百年就化成了。”

这话说得有些夸张。柠柠确实爱照镜子，但她觉得自己有充分的理由。

妖洞深处有一汪地下涌上来的泉水，水质清冽，水面平静得像一块打磨过的黑曜石。柠柠第一次在水里看见自己的倒影时，愣了好半天。

那是一只顶好看顶好看的小猫。黑、白、橘三色毛发在脊背上错落交叠，像谁把一整盘调色料泼在了一匹素白的绢上，偏又泼得恰到好处，每一块颜色都长在该长的地方。

四只爪子是雪白雪白的，像踩了四团新落的云，尾巴却是橘黑相间，一节一节地圈着花纹，翘起来的时候像一根裹了糖霜的竹节糖。

最要命的是那张脸。三花猫的脸本来就生得精巧，柠柠的尤其过分：额头上一块橘色正好落在正中间，像被人用指尖蘸了胭脂点了一下；鼻头是嫩的粉，小得只有黄豆粒大，湿漉漉的，凑近了能看见上面细细的纹路；两颊到下巴全是雪白的长毛，软蓬蓬地往外炸开，衬得整张脸只有巴掌大。

而那张脸上最出风头的，是眼睛。

柠柠的眼睛大得有些犯规。三花猫的眼睛通常就够圆够亮了，她的还要再大一圈，瞳仁占了眼睛的大半，平日里是蜜糖似的琥珀色，光线暗下来时会泛出一层幽绿的边，像两颗被人含化了一半的琉璃珠子，水汪汪的，亮得过分。

睫毛也长，猫的睫毛本来不该这么长，但柠柠就是有，又密又翘，眨眼睛的时候扑扇扑扇的，她娘亲看了都忍不住嘀咕“也不知道随了谁”。

柠柠对着泉水里的自己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最后心满意足地得出结论：猫界大美人，名副其实。

她把这个结论跟大姐说过，大姐笑得差点从树上掉下来；跟二姐说过，二姐用爪子捂住脸说“妹妹你收敛一点”；跟三哥说过，三哥沉默了片刻，说“你高兴就好”。

柠柠觉得他们都不懂欣赏，于是决定只跟自己分享这个发现，每天照镜子的时间又延长了一些。

修炼的事，自然就往后稍稍了。

其实柠柠也不是完全没修炼。她试过。刚开灵智那几年，她也曾端端正正地蹲在娘亲面前，有模有样地学吐纳，灵气在身体里转啊转，暖洋洋的，舒服得她直打呼噜，转着转着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都黑了，娘亲已经叼着她的后颈把她拎回了窝里，一脸无奈。后来她又试过几次，最长的一次坚持了整整三天，第四天洞口飞过一只蓝翅膀的蝴蝶，她追出去二里地，回来就把吐纳的事忘了个干净。

再后来哥哥姐姐们陆续化形出了门，妖洞里一下子冷清下来，柠柠趴在洞口等了好几天，没等到他们回来，倒是等来了一场春雨。

雨丝斜斜地打进来，她往洞里缩了缩，忽然觉得修炼这件事又累又没意思。

反正爹娘还在呢，反正哥哥姐姐们迟早会回来看她的。她着什么急呀。

爹娘确实还在。但他们最近也有些靠不住了。

事情是这样的。大约两个月前，柠柠的爹爹忽然开始格外殷勤地给娘亲舔毛，舔完了左边舔右边，舔完了背上舔尾巴，娘亲被他舔得烦了，一爪子拍在他鼻子上，说“有话说”。

爹爹捂着鼻子嘿嘿笑了半天，说：“孩子们都大了，咱们是不是也该……”

娘亲的耳朵竖了起来。

三天之后，他们就把柠柠叫到跟前，说要去“云游一段时日”。

柠柠眨巴着大眼睛问多久，爹爹说“不长不长，百八十年吧”，被娘亲又拍了一爪子，改口说“三五十年，最多三五十年”。

柠柠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娘亲已经把一个储物的小布袋挂在了她脖子上，里头装了些碎灵石和几瓶辟谷的丹药，嘱咐她“别光吃零嘴，记得修炼”，然后就和爹爹并肩往山外走去了。

爹爹走出一段还回头冲她挥了挥爪子，喊了一句“化形了给爹看看啊”——被娘亲拽着耳朵拖走了。

柠柠蹲在洞口，风吹过她蓬松的胸口毛，她忽然觉得妖洞大得有些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