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战术方案不聊

距离正式比赛还剩三天。
走廊上再没人闲聊，三个训练终端区域之间的隔离门关得比前几天更紧。
技术组的人进出都压低声音，连茶杯放桌上都轻手轻脚。
贺海齐正在整理自己这些天的训练记录。
三百余条操作日志按时间排列，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系统反馈时间差、任务达成率和他自己的优化备注。
整份记录干净整齐，像一篇结构完美的论文。
“贺海齐。”
贺海齐抬头，看见林辰站在门口。
他的第一反应是把记录本合上。
不是小气。
决赛只剩三天，两人已经是真正的竞争对手。
无人平台又是自己最擅长的领域，这个时候对方上门，换谁都会多想。
“先说好。”
贺海齐靠在椅背上，很直接地说道。
“战术方案不聊。”
林辰直接把自己的笔记放到桌上。
“我也没准备问。”
贺海齐低头扫了一眼笔记本封面。
磨损程度比自己那本还严重。
边角全是折痕，封皮上甚至有几处被笔尖戳破的小洞。
那是反复翻阅和标注留下的。
林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翻开笔记本中间某一页。
“三个问题。”
贺海齐没接话，等他说。
“第一，通信响应存在迟滞的时候，任务规划阶段是不是应该提前留出冗余窗口？”
标准的基础问题。
贺海齐点头。
“当然。系统响应延迟是固定的，不可能因为你着急就缩短。提前留冗余是基本功。”
“第二，两个任务优先级相互冲突的时候，人应该在什么层面干预？是直接接管任务执行，还是只调整优先级权重让系统重新计算？”
这个问题稍微深了一层。
贺海齐想了想。
“看情况。如果时间允许，调权重让系统重算是更优解，因为人工直接接管会把操作者拉进低层任务，丢掉全局视野。但如果窗口只有几秒……”
“那就只能接管。”林辰接话。
贺海齐点头。“对。”
“第三个问题。”
林辰的手指停在笔记本上一段密密麻麻的标注上。
“自主避碰逻辑和作战任务发生矛盾的时候，怎么判断人工接管是不是值得？”
贺海齐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不是基础问题。
这是他在国防科大读研期间，导师带着整个课题组争论了半年才形成初步共识的核心议题。
他看着林辰。
林辰没有等他回答，而是直接给出自己在训练中遇到的反例。
“第十一次模拟，系统在进入目标区域前触发自主避碰，绕行了一段。绕行本身没问题，但绕行路径正好穿过对方侦察覆盖区，等于主动暴露。”
“如果我提前接管，关掉避碰，直线穿过原定路线，确实能避免暴露。但关掉避碰以后，后续所有狭窄水域都需要我手动操舵。”
贺海齐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一旦手动操舵，我的注意力就被锁死在航行层面，侦察部署和火力规划全部停摆。”
林辰合上笔记本。
“如果完全相信自主判断，这里会失去任务窗口。”
“可如果提前人工接管，又会让操作者承担过多低层任务。”
“所以真正难的不是谁控制谁，是边界怎么划。”
贺海齐盯着林辰看了很久，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十几天前，眼前这个人还会因为系统响应延迟连续下错指令，连最基础的任务队列都搞不清楚。
现在张嘴就是人机协同最核心的矛盾。
贺海齐回想自己什么时候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的。
研二下学期。
导师连续三周在课题讨论上反复追问“自主系统的决策边界到底由谁定义”，他才真正开始思考。
那是在系统性学习了两年理论基础之后。
“你这十几天到底睡了几个小时？”
贺海齐不像在开玩笑。
林辰笑了笑。
“够用。”
贺海齐没再追问。
他沉默了一阵，开口回答第三个问题。
“我个人的判断标准是这样的，如果接管之后，你需要持续投入注意力超过三十秒，那接管的代价大概率高于收益。”
他拿过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时间轴。
“三十秒是个分水岭。短于三十秒的手动介入可以快速归还控制权，不影响全局。超过三十秒，操作者就会陷进去。”
林辰盯着那条时间轴，点了点头。
“三十秒。”
他把这个数字记进本子里。
两人又聊了十几分钟。
全部围绕基础层面的操控逻辑，没有一个问题涉及贺海齐的比赛方案。
讨论结束，林辰收起笔记本站起来。
“谢了。”
贺海齐靠在椅子上，看着他走向门口。
“林辰。”
林辰回头。
贺海齐的表情很复杂。
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留了一句。
“决赛见。”
林辰点头，推门离开。
走廊里脚步声渐远。
贺海齐坐在原位没动。他重新打开自己那本整齐的训练记录，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他对自己三天后比赛的信心评估。
他拿起笔，把原来的评估分数划掉，往下调了五个百分点。
……
林辰经过走廊拐角时，曹振岳正好从另一间训练室出来。
两人在走廊里错身。
曹振岳脚步没停，点了下头算打招呼。
但他的目光在林辰手里那本笔记上多停了一瞬。
林辰走远以后，曹振岳没有回自己的训练室，而是拐向贺海齐那边。
门没关。
贺海齐还坐在原位，盯着自己的训练记录发呆。
曹振岳靠在门框上。
“聊什么了？”
贺海齐把笔放下。
“基础问题。通信冗余、优先级冲突、自主避碰和任务矛盾。”
曹振岳挑了下眉。
“就这些？”
“就这些。”贺海齐顿了一下。“但他问的方式不对。”
“怎么不对？”
“他不是在问怎么解决。”贺海齐笑了笑，慢慢说道“他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对不对。”
曹振岳沉默了。
贺海齐抬头看他。
“他已经有自己的答案了，只是来跟我校准。”
曹振岳站直身体。
“别以为你的专业优势稳了。”
贺海齐苦笑。
“我现在也没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