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我现在是真觉得这东西有意思

张泽怀合上记录本，在观察区坐了十分钟。
第二天一早，他找到基地外围联络员。
“帮我转一句话。”
联络员抬头看他。
张泽怀带着克制。
“告诉舰长，只是一场比武。”
联络员犹豫了一下。按规定，外部人员不得向参赛舰长传递任何与赛事相关的信息。但这句话显然和赛事无关。
他点头，记下来。
……
当晚，林辰收到。
联络员原本只是在训练间隙转达，没料到林辰听完直接申请了一次短通话。
基地审批用了二十分钟。通话限时三分钟，全程录音。
电话接通。
张泽怀还没开口，林辰的声音先传过来。
“你们一个个怎么比我还紧张？”
语气里带着笑意，听不出任何疲惫和焦躁。
张泽怀沉默了一会儿。
“怕你把自己逼太狠。”
话说出口才觉得多余。
他跟林辰搭档这么久，什么时候见过林辰被外部压力逼垮？
但看着那份值班记录摘要上一个半小时的睡眠时间，他没办法当作没看见。
林辰靠在椅背上。
终端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眼底血丝清晰可见，但整个人的状态并不像熬了七天的样子。
“我不是被逼。”
“我现在是真觉得这东西有意思。”
张泽怀愣了一下。
“以前我们一直研究怎么把人带好。”林辰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现在我想看看，将来人和无人平台到底该怎么一起打。”
电话那头，张泽怀原本准备好的后半段话全部堵在嗓子里。
他一直以为林辰是在硬扛。
毕竟规则改了，原班人马上不了场，唯一能做的就是靠自己啃下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
换谁都会有压力。
但林辰这几句话的听上去不是在扛。
是真的在琢磨。
就像当初在317上第一次拿到那套新型通信系统时一样，不是为了考核而学，是觉得这个东西值得弄明白。
张泽怀握着话筒，半天才开口。
“明白了。”
通话结束。
张泽怀站在观察区门口，盯着远处基地方向的灯光，站了很久才回住舱。
戴冲正好从走廊那头过来，看见他的表情，停住脚步。
“怎么样？”
张泽怀摇了摇头。
“不用担心了。”
“舰长没把自己当考生。”
戴冲皱眉，没听懂。
张泽怀没有解释，径直走进住舱关了门。
……
第十天以后，基地内部开始出现一种不同于前几天的议论。
不再是“林辰什么时候能追上来”。
而是技术组内部的一种安静的关注。
林辰的综合训练成绩仍然排在第三。
和贺海齐、曹振岳之间的差距虽然在缩小，但从数据上看仍然明显。
技术组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
林辰每天提出的问题越来越少了。
最开始那几天，他平均每个训练单元要问三到四个问题，全部集中在基础操作层面。
“这条指令为什么没执行”“传感器刷新延迟多少毫秒”“任务队列上限是几条”。
标准的新手问题。
到了第八天，问题降到每天一两个。
但层级完全不同。
“系统在两个同等优先级任务之间做选择时，判定依据是任务收益预估还是风险规避权重？”
负责答疑的技术军官翻了三页内部文档才给出准确回答。
第九天，林辰的问题更少。
只有一个。
“如果我故意把系统逼进两个任务同时紧急、且系统无法兼顾的死角，它的兜底逻辑是什么？”
技术军官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测试？”
“对。”
……
第十天下午。
某次测试中，林辰主动构造了一个极端情形。
两个任务同时触发紧急状态。
侦察模块发现高威胁目标，需要立即调整航线逼近。
通信中继模块同时报告链路即将中断，需要立刻转向维持连接。
两个方向完全相反。
系统按照预设逻辑选择了侦察任务，放弃通信中继。
林辰没有评价对错。
他只是把通信中继中断之后可能产生的连锁后果逐条列出来。
后方指挥信息断链、友军协同丧失、后续火力支援请求无法发出。
然后把这张清单推到技术军官面前。
负责记录的技术军官看完那张清单，第一次真正认真看了林辰一眼。
“这个情况，我们内部评审时也争过。”
林辰没有追问。
他知道再往下就是涉密内容。
只把现象和自己的推演记进本子，合上，放回桌面。
技术军官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转头对旁边的同事说了一句。
“这个人学东西的方式不太一样。”
同事问怎么不一样。
“前两个人是在学怎么用这套系统。”
他顿了一下。
“他在学这套系统的边界在哪。”
……
与此同时，外部观察区。
317官兵照常盯着实况画面。
前几天看到的是林辰不停操作、不停出错、不停修正。画面里的人手指几乎不离开操作面板。
现在完全不同了。
画面里的林辰经常坐在终端前，几分钟不动任何指令。
无人舰在屏幕上自主航行，偶尔触发避碰、偶尔切换侦察模式，林辰只是看着。
韩铮越看越急。
“怎么现在动得更少了？”
他转头看向秦越。
“不会是放弃了吧？”
秦越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画面又看了一阵。
林辰不动的时候，眼睛始终在跟踪屏幕上无人舰的每一个自主决策节点。
不是发呆，是在观察系统自己会怎么选择。
秦越慢慢开口。
“可能不是没事干。”
“是他开始知道什么事情不该插手了。”
韩铮愣住。
周启航坐在后排，听见这句话，轻轻点了一下头。
这句话，和林辰一直训练他们的思路几乎一模一样。
在317舰上，林辰从来不会把每个战位的活都抢过来自己干。
他做的事情是判断哪些节点需要他介入，哪些节点应该让岗位上的人自己完成。
现在面对一套无人系统，他用的是同一套逻辑。
周启航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画面中那个安静坐着的身影上。
屏幕左侧，贺海齐的终端画面里操作频率依然很高，指令密集而精准。
屏幕右侧，曹振岳的终端画面同样流畅，每一步都干净利落。
中间那块屏幕上，林辰几乎不动。
可无人舰的航行状态，平稳得没有一次多余修正。
周启航看着那条平滑的航迹线，忽然想起林辰曾经在训练复盘时说过的一句话。
“最好的指挥，是让人觉得你什么都没干，但每个人都知道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