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城头红旌起,山后伏骑来
第588章 城头红旌起,山后伏骑来
补充兵源抵达夹腰口要塞,沿著崎岖的山道蜿蜒而上。
说是山道,其实就是从塞城山脚下凿出来的一条石阶,碎石垒就的,被无数双脚踏来踏去的,早就磨得溜光了。
走到一半,有个半大小子停下来喘著粗气,抱著一杆比他高出两个头的长矛撑著。
旁边一个鬓角花白的老兵————说是老兵,其实只是年纪大,春天的时候,他还是农夫。
「娃子,脚软?」
少年喘著粗气点点头。
老兵嘿嘿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牙的嘴:「上山路,得悠著走,你是走的不得其法,跟著我,气喘匀了。」
老兵迈著稳健的步子,一步步向上爬去,少年以长矛为杖,跟在了他的后面,努力学习他的节奏。
婧瑶走得相对轻松,不仅因为她身轻体健,很多人体力不如她,也是因为很多人一直以来就没有摄入过充足的营养。
上了塞城,眼前豁然一亮,但是一种压迫感马上随之而来。
这是一座倚山而建的石堡,堡墙高耸,给人一种山体即将倾覆的沉重压迫感。
这是背向敌军的一侧,还看不到战场的惨烈一面,但是堡墙上的汗臭味、尸臭味、血腥味,还有金汁洒在另一面的堡墙下飘过来的臭味儿,还是让人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正值夏季,打开堡门的老兵穿著满是血腥的衣服,苍蝇围著他嗡嗡乱飞。
堡墙里的空地上,还有刚从其他地方徵调来的新兵,堡中将领正挨个检视他们,根据各人的年纪和身体状况安排合适的职务。
婧瑶所在的一队人在空地上站住,她抬起头,看向堡墙上的大旗。
独孤家的大旗是赤黑色的,旗角已被撕裂,仍在迎风飘著。
一个披甲的年轻将领匆匆走来,站到了这支新兵队伍的前面。
独孤婧瑶呼吸一窒,目光顿时落在那人身上。
那人不到三十,身量极高,膀阔腰圆,一张脸被日头晒得黑里透红。
他身上的札甲满是凹痕和血污,胸口正中的甲片裂了一道缝,用铜铁丝草草地拴在了一起。
独孤婧瑶鼻子一酸,眼前顿时一片朦胧。
那是她的大哥,独孤承越。
独孤承越按著刀,看著面前这支队列不整的新兵队伍。
看了足足有十息的功夫,他才开口。
他没有挨个询问众人的名字,而是提高声音,大声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你们在想:这回,是不是就要把命摞这儿了,回不去了?对,很有可能!」
独孤承越道:「生,还是死,对这堡里的每个人来说,都是每天都要面临的问题。
能不能活下来,只有天知道。可是,我们没得选择。仗打到今天,也不要再有人抱著侥幸的想法。
元家,死的人比我们更多,一旦攻下蜂腰口,你以为他们不会屠城泄愤?
等咱们的地盘被他们打下来了,你们的田地会被他们夺去,用来封赏他们的有功将士。
你们的婆娘、孩子,最好的结局,就是为奴为婢。他们打下我们的地盘,不会就此止步。
他们会继续往东打,就地征兵、征粮,你们今天不为保护自己的家园而战,明天就要被他们驱赶著,用弓箭逼在你们的背后,去替他们卖命!」
站在他面前的新兵队伍,原本疲惫和茫然的神情,渐渐变得认真恐惧起来。
「我,叫独孤承越,独孤家族嫡房长子,我告诉你们!」
独孤承越一字一顿地道:「元阀,不是只来打败我独孤家,取而代之的。
他们是来抢田抢地抢命的。他们一路打过来,已经抢光了所经之地的坞堡村寨,你们今天不守在这里,明天,他们就会提著刀,去踹开你家的大门。」
「所以————,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不想死,就把手里的家伙握紧了,杀出一条活路来!」
新兵队伍的精气神儿,明显有些不一样了。
这时,独孤承越才向身旁站著的一名队正摆了摆手:「给他们登记名字,安排位置。」
说著,独孤承越一转身,便矫健地走开。
但他只走出三步,便蓦然站住,霍地又旋过身来。
刚才只是目光一转,他仿佛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独孤承越向新兵队伍中定睛一看,蓦地露出无比震惊的表情。
他手指著独孤婧瑶,喉头咯咯作响,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那个青巾裹头的「少年」,他————分明是——
她打碎过他的砚台,他替她挨过父亲的打,她离家出走的时候,他曾骑著马,找遍了周围城乡村寨。
「你————婧瑶?」
独孤婧瑶一挺胸,大步走出了队列:「大哥!」
「真的是你?」
独孤承越快步走过来,又惊又怒:「小妹,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独孤婧瑶道:「守城,不让元家的兵,踹咱们家的门。」
「胡闹!这是战场,你一个女子,跑这儿来做什么?」
新兵和老兵听著两人这对话,都震惊得睁大了眼睛。
这位可是独孤承越,独孤家的嫡长子,而他称这个男装打扮的少女为————小妹?
独孤家的女儿?
「我虽是女子,也是自幼受过名师指点,习过武艺的!」
独孤婧瑶答得铿锵有力:「只可惜,我也以为,永远不会有轮到我上战场的一天,所以,偷懒,没练好。」
独孤婧瑶咧嘴一笑:「即便如此,厉害的我打不过,三五个小兵,我也对付得了。我做不了将兵,做个守城卒,不会比男人差。」
「我们还没征过女兵,更轮不到独孤家的女人上战场,你给我回去!」
「我不走!」
「来人,把她给我绑了,押————」
「嗵嗵嗵嗵————」沉雷一般的战鼓骤然炸响,鼓声不是从城头擂出,而是从山谷外侧遥遥滚来,一重叠著一重,撞在两侧山壁上,来回激荡。
同时有低沉的牛角号,从塞城外的山谷里遥遥地传了过来。
城头上一阵骚动,有人高喊起来:「敌军攻城了,攻城了!」
独孤承越一跺脚,吩咐两个亲兵道:「看住她!」
说罢,独孤承越转身就通过运兵道往堡墙上跑去。
城墙上,一个个士兵已经迅速行动起来。
几名老兵压低嗓子嘶吼指挥,粗壮的弩床被士卒合力推著,在青石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刮擦声,稳稳卡在垛口之间。
弩手蹲下身,手脚麻利地绞动绞盘,粗如拇指的弩弦缓缓绷紧。
大小不一的?石、滚木被一块块、一根根抬上来,沿著女墙内侧码放齐,棱角嶙峋的石头还沾著上次战事留下的暗红血痂。
不少新兵脸色发白,手脚忙乱,有的攥著长矛不知该往哪里站。
老兵们粗声呵斥,伸手推搡,逼著他们找准位置,教他们辨明下方敌军的动向。
独孤婧瑶没让那两个亲兵看住她,大哥往城头上一跑,她立刻健步如飞地跟了上去。
战事一起,独孤承越一时间也顾不了她了,独孤婧瑶也没有去打扰大哥的指挥,而是站到了女墙边。
她虽习过武,甚至浏览过几本家传的兵书,却不可能懂得如何守城。
但,读过书的人,领悟力和思考能力,就是要比那些目不识丁,也没多少见识的人要强。
有些已经参加过几次战斗、操作虽还比较生疏但已会使用部分守城武器的新兵,也依旧缺乏足够的战场判断力和战术分析能力。
没有老兵吼著骂著,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该站到哪个合适的位置去。
而独孤婧瑶只是粗略一扫,就果断地抄起一张搁在垛口上的弓,从女墙下抽箭搭弓,射向冲得最快的一名敌军。
箭,准确地穿过了那人的侧颈,他向下一仆,一队人扛著的云梯,被他绊得晃动了一步,稍阻了速度。
城头激战已起,那些刚到的新兵,眼见独孤婧瑶一个女子,居然也勇敢地冲上了城头。
而且,那可是独孤家的嫡女啊,于他们这些小老百姓而言,那无异于他们的小公主。
公主殿下尚不惜死,我怕什么?
堂堂男儿,胯下是有一嘟噜的,还能让个女子比下去?
那个此前爬山爬到半道就气喘不已的少年涨红了脸庞,大吼道:「独孤家的女郎都上去守城了,老子怕个鸟!杀元贼啊!」
他吼叫著冲向运兵道,把老兵教他的要保持稳健、保持均匀呼吸的叮嘱忘得一干二净,但——————
冲得极快。
「他娘的,人家独孤家连亲闺女都派上战场了,我老汉算什么,拼了!」
又一个鬓发花白的老者,大吼著冲上城去,用力抱起一块镭石,走到垛口边,狠狠向下边攀爬云梯的敌军砸了下去。
独孤婧瑶眼见一处墙垛处冒出一个人头,立刻弃了弓,捡起一杆染血的长枪,一个箭步,长枪递出,刺中那人面门,将他刺得惨叫落下。
「大哥,我二哥呢?」
独孤婧瑶守住垛口,向不远处的独孤承越喊了一声。
独孤承越眼见她竟上了城头,有心赶他下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也感觉到了,当独孤家的女儿上了城墙的消息迅速传开来,军心士气明显不同了。
何况,这个时候他也来不及逼迫妹妹下城墙。
「望舒在南峰要塞!」
独孤承越向远处一指,提著刀冲向前去。
婧瑶顺著大哥所指的方向望过去,隔著山谷,那是对面的山。
对面半山腰上,也有一座石堡,与此间相对,宛如烈日下踞伏的一头石兽。
那处城墙上,也有刀光闪动,城下,敌军如蚁附。
杨灿的大军顺利翻过了焉支山,在焉支山南麓山坳里,扎下了营地。
这一路翻山,走得极险、极苦。
虽说他们不是走的山巅路径,而是在一处垭口披荆斩棘穿越过来,一路上也折损了几十匹马、
十几个人。
焉支山南麓,先是一片丛林,然后便是一片缓斜的草坡。
但,丛林不大,草坡的面积也有限,这一带地区,只要不是寸草不生的不毛之地,能看得见绿色,那就很不错了。
士兵扎营,同时派人四散寻找水源去了。
杨灿则和几名将领,骑马上了前方一处高坡,登高远眺。
在前方很远的地方,隐约可见两道灰褐色的轮廓,那是两道山梁,像两条蹲伏的巨兽,把中间的谷地夹了起来。
其实两边谷地都很开阔,就是山势在那儿收束了一下,就像蜜蜂的腰。
望山跑死马,虽说站在这儿能看到那山,但杨灿估计,起码还有二十里地。
旁边的亲兵递过水囊,杨灿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
不管如何,他的大军成功翻越了焉支山,出其不意地出现在了元阀大军的侧后翼。
那么,这场仗,他就已经赢了大半。
想到这里,杨灿心怀大畅:「邓艾偷渡阴平,李?逖┮谷氩讨荩?晒庞鼗厝?迳剑?耗岚畏?桨⒍?八股健????舛际浅銎洳灰猓?テ洳槐浮?br>
此非不能也,而是万万没想到。从今后,这世间战例,便要再加一个姬云峥越焉支而袭蜂腰的故事了,哈哈————」
听著杨灿爽朗的大笑,玄川部落的将领符乞纥干,拐了拐他大哥符乞莫干的胳膊。
他哥去「白杨精舍」读过书,是个文化人儿。
「哥,小王子说的啥?」
符乞莫干卖弄道:「小王子说的是古之奇袭战例,阴平是从陇上到巴蜀的一条奇路,实际上,那就不叫路,而叫径。
你知道吗,可通三轨之坦途,才叫路。可通二轨的,叫道。只容一车通过的,叫涂。只能容牛马行人通行,车都走不了的,叫径————」
「哥————」
看著纥干握紧的拳头,莫干忙道:「好,咱们说回正题。阴平道在崇山峻岭间,很难行走,因此蜀军没有设防。邓艾偏就走了阴平小道,奇袭获胜。」
符乞纥干眨眨眼道:「那后边那些呢,啥雪夜,啥卑山。」
符乞莫干很爽快地摇摇头:「我读的书里,不曾看到过。」
说到这里,他钦佩地看向杨灿:「小王子学富五车,真是博学啊。」
这时,一骑快马飞奔而来,到了近前,马上斥候翻身下马,向杨灿抱拳道:「见过大俟里发」。
杨灿道:「说!」
那斥候道:「小的远出二十里,摸到元阀大营附近,探查了情形,还悄悄抓回几个活口。
「哦?」杨灿神色一动:「可曾惊动了元阀大营?」
斥候道:「大俟里发请放心,我们抓的是一伙离开元阀大营,步行返回后方的伤兵。
兄弟们动手很快,没有惊动前后行人,大营那边,更不会发觉。」
杨灿这才松了口气,若是因为抓了「舌头」,引起元阀兵马警惕,那奇袭的效果可就没有了。
杨灿这才道:「继续说。」
斥候道:「元阀、赵阀、宇文阀,各立一座大营,三座大营,呈品字状立于谷地之中。
三座大营中间,便是粮草辐重营地。从后方运来的粮草、军械、尚待组装的攻城器械,全在那儿。
一些伤重,无法自行返回后方的伤兵,也在那里扎营安置。
元阀兵马和独孤家的人马,已经打了两个月了。
独孤家守著山谷两边山峰上的塞城,那是筑在半山腰的两座石头城,硬得很。」
「就这些?」
「是,就————问了这些。」
杨灿摇摇头,问道:「他们攻城,几日一攻,几日一强攻?攻城时,出动兵马几何,留守几何?」
斥候一呆,这些,他还真没打听清楚。
杨灿继续道:「元阀三座大营,各驻有兵马多少人?
三座大营,各有几处辕门,分别朝向哪里?水源柴草各营饮水,自何处取?」
斥候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杨灿不悦地道:「速去盘问清楚,等等,把人押去中军大营,我亲自问。」
斥候答应一声,翻身上马,飞奔而去。
符乞莫干竖起大拇指,赞道:「小王子谋算周全,稳!」
杨灿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不是我稳,是不能慌。
一慌,就容易做错事。先把规矩立住,路才能越走越宽。」
符乞莫干连连点头:「小王子说的是,跟著你打仗,叫人安心呐。」
杨灿笑道:「是不烧心。路,一步一步走,帐,一笔一笔清,心里才踏实。」
符乞纥干看著走向战马的杨灿,挠了挠脑袋,对符乞莫干说道:「哥,书读得多的人,说话都这个味道吗?」
符乞莫干问道:「什么味道?」
符乞纥干道:「就————听著怪怪的,不咋像人话呢。」
杨灿丢出几句AI漫剧流水线的模板台词,唬得两兄弟一愣一愣的,便忍笑走开,翻身上马,朗声大喝道:「走,回营!」
中军大营里,杨灿把他亲自盘问斥候得来的情报,与各部落将领们分享了一番。
杨灿道:「诸位,元阀三路大军,不仅是疲兵,而且以步兵居多。
我们此番成功翻山过来的,是万余骑兵,你们说,咱们该怎么打?」
一个部落将领兴致勃勃地道:「小王子,元家军没想到咱们草原会出兵,更没料到咱们竟翻越了焉支山。这般情况下,何不夜袭呢?」
杨灿摇了摇头:「夜袭,的确是奇袭敌军以致胜的一个好手段,但,未必适合我们今天这局面。」
那将领一呆:「为什么?」
杨灿反问道:「你带过多少人夜袭?」
那将领又是一呆,他就不曾夜袭过。
杨灿道:「马衔枚、蹄裹布,三五百骑摸上去,是可行的。可咱们麾下有一万余骑,行事再小心,也掩不住行军动静。
再者,敌方三座大营,品字形安置,外围各有斥候、拒马、鹿角、警哨,阻马的壕沟。
咱们一万人摸过去,人越多,越不好指挥,好不容易冲进营盘,黑灯瞎火的,就是打烂仗,咱们的全骑兵优势,荡然无存。」
「更重要的是,夜战一起,敌我混淆,兵不见将,将不见兵,哪怕真把他们打散了,追都没法追。」
杨灿道:「我们此战,可不是劫营烧粮。而是————力争全歼!」
对于杨灿的分析,各部落首领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有人觉得夜袭是出其不意中的出其不意,应有奇效。
有的人觉得一万骑兵,奇袭步兵营地,那还不是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根本不用多做考虑。
但也有人心中打鼓,对于硬刚陇上门阀的军队,还是有些心中忐忑。
这时,符乞纥干道:「那小王子可有妙计?」
杨灿道:「有些时候,尤其是在以弱敌强的战局下,巧用夜袭,才是妙计。
但我们不同,他们前边是正在攻打的独孤阀要塞,而且以步卒为主,我们则是骑兵。
步兵的命,结阵才有;阵势一散,就是待宰的羔羊。
白天打。我们的骑兵看得清、追得上、杀得净。
他们想逃,两条腿又怎能跑得过四条腿?我们选在他们白天攻城的时候打!
这个时候,他们的主力不在营中,而是在仰攻爬山,后阵空虚。
诸位,他们都把后背亮给咱们了,咱们不悄悄摸上去,照著他们的后腰捅一刀,那不是太傻?」
众人被杨灿这句话激起了豪气,拔狼大声道:「大俟里发,你下令吧,咱们怎么打!」
杨灿微微一笑,道:「我意,兵分七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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