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一旗分南北,孤雁向蜂腰(加9)

第587章 一旗分南北,孤雁向蜂腰(加9)

居延泽的水面上,号角声随著粼粼的水面荡漾开去。

大草原上一丛丛的「白蘑菇」像是被勤劳的小姑娘全都拔走了似的,再也不见一朵。

大军集结,即将南下。

杨灿策马立在高处。

他的身上穿著一套白岸王送的轻甲,轻札,黄铜铆钉,外罩一件玄色大擎。

在他身旁竖著一杆白崖国的大旗,旗面上绣著一头咆哮的豹子图案,整面旗帜被晨风灌得张牙舞爪。

一万八千骑,黑压压地铺陈在居延泽畔。

马蹄刨著草地,响鼻声、马具碰撞声、各级将官低低的传令声,搅成了一锅粥。

杨灿回眸看了一眼,索醉骨的身份还没有公开,此刻是以他的侍卫女兵的身份立于身后。

白崖王子嘛,带几个侍卫女兵,貌似也算合理,反正这草原各部,也没那么多的规矩。

杨灿再度转过头来,俯瞰著一眼望不到边的森森铁骑,倏然拔出腰间佩刀,向著南方凌厉地一刺。

「呜~~~呜~~~呜~~~呜!」

三长一短,那是开拔的号角。

索醉骨的肺活量,和她的胸围一样宽广,这喇叭吹得,极尽悠长。

坡下,黑石部落的两千轻骑率先轻驰而行。

然后是玄川部落。

紧跟著是乞颜部落、拔狼部落————

大俟里发姬云峥率领白崖国人马走在倒数第二位,殿后的则是秃发部落的人马。

虽然只是轻驰,一万八千骑也踏得大地发颤,大军沿著弱河,如同另一条滚滚的长河,徐徐南下。

行军的日子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枯燥的,乏善可陈,但杨灿除外,五女兵人比花娇。

弱水就是古籍中所称的「弱水流沙」,但杨灿并没有在这儿发现沙和尚。

这河一路蜿蜒,宽窄随意,最宽处足有两三里,最窄处却只够并排走上三骑。

河两岸是天然的牧道,青草长及马腹,正是一年中最肥美的时节。

白天行军,晚上扎营,战士们吃的主要是自带的乳酪和风干的腊肉。

这玩意不占地方,马背上带上一包,就能吃好久。

谷物于他们而言是稀缺物,哪怕不出战在外,也不是他们的主食。

第五天,大军抵达肩水金关北方十里处。

再往前,就是金关,他们将在这里分兵,一路折向东南,要穿越龙首山北麓的戈壁,而另一路,则要杀向赵阀。

扎营之后,大俟里发姬云峥便发布将令,命各部落统兵将领赶到他的中军大营议事。

一顶牛皮穹庐,作为行军帐篷,不算小了,但一下子挤了二十多号人,还是满满当当。

杨灿化身的姬云峥坐在上首,老塔木和玄川部落、秃发部落的统兵将领分坐左右,再接下去是各中小部落的将领。

杨灿环视一圈,缓缓开口道:「诸位,明天,我们就要分兵了!」

他的声音不算很高,但穹庐里很安静,每个字都能听得很清楚。

帐内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挺直了腰板,有人交换著眼色。

「一路,由我亲自统率,自龙首山北麓东进,穿过戈壁,翻越焉支山,直插蜂腰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另一路,继续沿弱水河往西南走,破肩水金关,扫居延塞,杀穿赵阀领地,进逼元阀。」

行军途中,大家只知道这位白崖王子要分兵两路,但具体的作战方向,和谁走哪一路,都没有说。

直到此时,他们才知道,这位白崖小王子,居然要使一路兵马杀穿赵阀领地,直取元阀本土。

众人先是一惊,旋即嗡地一声,热议声四起。

不太了解此间地理的其实无所谓,打哪儿不是打,这次来,不就是杀人的吗?

但是了解此间地理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打蜂腰口要塞能缴获多少物资,主要取决于西部三阀联军一路东征搜刮了多少,目前还不好确定。

但是打向元阀本土,这一路可要经过高台绿洲和金塔绿洲,那儿都是陇上的富庶地区啊。

至于是不是孤军深入,哪一路凶险更大,这个不在他们考虑之列,他们这次来,就是拿命换钱来了,衡量是否值得的唯一标准,当然是看赚的多不多。

一位部落将领急切问道:「大俟里发,咱们具体如何分兵?」

杨灿道:「一路,打蜂腰口,由我亲自带兵。」

众部落将领一听,目光便落到了老塔木和另外两大强部的将领身上。

另一路军的统帅,大概就出自他们三人之中了,论资历论地位,大概就是————老塔木。

但老塔木坐在那儿,神色泰然,丝毫不为所动。他,当然知道西征这一路军,是要由谁统帅。

杨灿道:「至于打向元阀本土的这一路统帅————

他声音一顿,向帐外扬声道:「你进来吧!」

帐帘被一双素手掀开了,一袭红衣,走了进来。

索醉骨换回了她惯穿的红戎战甲、大红披风,英姿飒爽。

众将领微微一怔,这人————似乎是白崖小王子的随侍女兵吧?

这衣袍一换,气场大不相同了,威风凛凛,颇具大将风采。

不过,你看著再威风,那也不过是白崖王子身边的一个侍女。

一个侍女,统领我们各路豪杰?

众部落将领的眼神儿顿时有些不善起来。

杨灿站起身,向索醉骨招了招手,待她走到自己面前,与她并肩而立,这才朗声介绍起来。

「这位,就是第二路军的统帅。我给大家引见一下。」

他向索醉骨引了引手,肃然道:「这位女将军,是元阀嫡房长媳,索氏。

她的儿子元澈,就是酒泉元氏之「冢嗣」!」

冢嗣,就是第一顺位继承人的意思。

穹庐里,死一般寂静,足足过了三息,才有人反应过来。

「元————元氏?她是元家长房长媳?」

杨灿微笑道:「不错!」

大帐内,顿时骚动起来。

哪怕这些草原部落的将领,政治头脑不怎么高明,他们也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这就意味著,此战一定程度上,是出师有名了,遭遇的阻力,因此要比预料中小得多。

他们这一路杀进元境,可以宣称自己不是在抢掠财物,而是在「送归嫡嗣!」

一个留著山羊胡的小部落将领,本来就属意往西打,一听索醉骨的身份,立刻激动地道:「大俟里发!末将愿随索大娘子西去!」

「俺也一样!」马上就有人跟著响应起来。

杨灿压了压手:「不必争,诸部往哪边走,我和黑石、玄川、秃发几部将领已经商议过了。」

一听四大部落已经统一了意见,帐中顿时安静下来,众将领都竖起耳朵,听他的分配。

杨灿道:「东向,由我,领玄川、秃发、乞颜、拔狼————」

杨灿一连念了七八个部落的名字,接著又道:「至于西向的一路,由索大娘子,领黑石、俟提、叶卢、滩车、阿火————」

杨灿把剩下部落的名字都念了一遍,虽然他完全可以说一句「除以上部落的其他所有部落」。

杨灿把诸部名称念了一遍,沉声道:「以上诸部,由索大娘子统领,听从索大娘子号令!」

他看向老塔木:「塔木大人,你为索大娘子副手。」

老塔木一抱拳,声若洪钟:「黑石部落两千骑,奉大俟里发将令,悉听索大娘子差遣!」

除了黑石部落,其他诸部都是三百骑、五百骑的小部落,部落虽多,全部兵马加起来,也只七千余骑。

其余一万一千骑,统由杨灿率领,杀向蜂腰口。

阵容最为强大的黑石部落都表态遵从索大娘子号令了,其他诸部自然没有异议,纷纷表态服从。

「很好!今日在此扎营,干粮、饮水备足,明日分兵,各自为战!」

索家的议事堂上,悬挂著一幅巨大的陇上地形图,图上用朱笔圈著八阀的疆界。

索家通过经商,触手遍及陇上,这幅陇上地图,比起其他门阀家族的舆图,也显得更加精致、

详尽。

索求坐在上首,手里捏著一封刚拆开的信,眉开眼笑。

「独孤家这求援信,几乎是一天一封啊。」

他抖了抖手中书信:「不过,今天这求援信,语气不同往日,看著不那么卑微了,倒是有些激愤呢,哈哈————」

索成道笑道:「看来,独孤家已经撑不了太久了。」

索求笑道:「不错,一切皆如我等所料。独孤家退无可退,只能硬拼。

他的兵在损耗,西边那三家的兵自然也在损耗。

他们双方撕咬得越久,血就流得越多,我们索家很快就要成为陇上八阀的总霸主了。」

索士伦捻须微笑道:「总霸主怎么够?

他睁开眼,那点精光从眼角透出来。

「我索氏乃殷民六族之一,商汤后裔,如今是要一统陇上,建国开基的。

到那时,阀主南面称孤,便是一朝天子。」

索文武一听,也忍不住笑道:「正是,阀主登基为帝,那————你我大家,便都是亲王、郡王了!」

「哈哈哈哈————」

议事堂上,一众索家族老都大笑起来。

索求抚著胡须,虽然故作矜持,嘴角也不禁微微翘了起来。

索缠枝的父亲索冠山略一犹豫,却起身道:「家主,那咱们————是不是可以出兵了?」

索成道不悦地道:「老七,急什么?」

索冠山苦笑道:「他们双方已经厮杀近两个月了,万一独孤家抵敌不住,降了元氏,我等岂不

失了算计?」

索成道摆摆手,不以为然地道:「正因为他们已经鏖战两个月,杀得难解难分,血流成河。

如今,他们双方都杀红了眼,已经结下不解之仇,降元不如降索,下场还能好过些,独孤家不会分不清其中利害。」

索冠山硬著头皮道:「可————三阀联军如今就在独孤氏的土地上!

元氏的兵离他的主城才多远,咱们离他的主城又有多远?

这降近还是降远————,再说了,咱们迟迟不肯赴援,难保独孤家不会一怒之下,反而投了元氏啊。」

这话一出,堂中不免安静下来。

索求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冠山这话,也有几分道理。」

他抬头道:「咱们如果一直不出兵,真要事情有变时,也确实来不及接应。

这样,成道、冠山,就由你二人统兵,赴援独氏吧。」

索冠山大喜,连忙抱拳道:「小弟领命!」

「不过————」索求话风一转,道:「你们只要进入独孤阀领地,做出赴援姿态就行,不必急于前往蜂腰口。」

索冠山一怔,索成道却是眼睛一亮,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

索成道抚掌笑道:「阀主英明!不错,咱们只要踏入独孤阀的地界,独孤望也降不了元氏。

这就够了,咱们不必真的著急赶去蜂腰口拼命。

独孤家的家底,没那么容易耗光。他多耗一分,咱们就少耗一分。

等他和三阀双方都耗得差不多了,咱们再来一个猛虎下山!」

索求微笑颔首:「不错!成道啊,还是你聪明。」

说到这里,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索弘那个混帐东西,我本来对他期许最深,可谁知他现在那般不争气。成道啊,往后,你可要多替我分担一些。」

索成道连忙躬身道:「阀主信托,成道万死不辞。」

索冠山站在一旁,却是暗暗摇了摇头。

他看了眼堂上这群已然以「亲王」、「郡王」自诩的族兄族弟,心中著实无奈。

八阀之中,像他们索家这样,把争霸开国之战,当成买卖干的,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斤斤计较,锱铢必较,出一分本钱,就要算三分利。

这样的做派————真能成就大业么?

索求志得意满地道:「这样,先派信使去独孤家,告诉独孤望,我索家感念邻阀之义,即刻发兵赴援,叫他再撑一撑。

给了他信心,他才能替咱们多耗些时候。成道、冠山,你们两个,明日便领兵出发吧。」

索求挥挥手,笑吟吟地道:「路上不要耽搁,大张旗鼓地走;待进了独孤家的领地,再————姗姗而行便是。」

「遵家主命!」索成道拱手领命,脸上笑意轻松。

杨灿的一万一千骑,与索醉骨分兵后,便一路折向东南。

穿过肩水金关那片戈壁,前方地势渐渐抬高起来。

远处,龙首山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探出头来。

那山是秃山,赭红色的岩壁,只在山脚下有些零星的绿意,长得是苦艾和骆驼刺。

河谷里还有草,有水,但已经不多。

好在分兵前,他们已经备足了干粮饮水,足够他们撑到焉支山下。

杨灿如今统领的「本部兵马」是白崖国的兵,但内中却又分为白崖王和白崖王后两派,彼此泾渭分明。

不过,偏是这水火不容的两派,都对杨灿言听计从。

因为,白崖王姬云烈和白崖王妃安琉伽,都觉得自己才是杨灿的「知心人。」

这一日,终于穿过戈壁,抵达了焉支山。

焉支山甚是陡峭,要想从山上翻过去,哪怕是徒步都难以通行,更不要说大军了。

但焉支山北坡是有一处垭口的,虽然这里也极陡峭,道路犹如「天梯」,但好歹有路。

这是商队开辟出来的一条道路,人、马都能过,只是极险。

不过,一支商队,马和骆驼顶多百来匹,小心谨慎一些,慢些通行,倒也不是很难。

这儿还从来没有这么多的人马通行过。

杨灿先往山上去勘察了一下地形,再下山时,全军已经歇了一阵,看看天色尚早,杨灿便下令:「即刻翻山!」

一万二千骑,在龙首山与焉支山之间的夹缝里,像一条沉默的长蛇,缓缓向垭口里爬去。

越往上,山路越陡。

所谓「天梯」,是因为这是一条蜿蜒向上的羊肠小径,是商队贴著崖壁凿出来的,最宽处也只容一马通行,车是过不去的。

因为道是山壁上开凿出来的,因此一侧是刀削般的峭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谷壑。

如此险路,战马四蹄打滑,嘶鸣著不肯往前,逼得骑兵纷纷下马,用力拽著缰绳,方才能一步步往上挪动。

忽然,一个骑兵牵著的马儿右蹄踩在了一块已经被连续多匹战马踩得松动的石头上。

石头向悬岸一滑,那马便左蹄一转,跌出悬崖,幸亏那骑士是牵著马的,急急松开缰绳,这才没被一起带下去。

战马嘶鸣声中,幽深的山谷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牲口最是敏感,那匹马绝望的嘶鸣,立刻惊了正缓缓上山的马队。

有的马扬起前蹄乱蹬,有的挣开缰绳往崖壁上贴,有的屁股一矮,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走。

一时间,人喊马嘶,整条山道像被捅了的马蜂窝,顿时又有几骑跌下悬崖,其中还有士兵来不及闪开,被一起带著摔下悬崖的。

「稳住!都稳住!」

各自带队的部落将领一边骂,一边喊。

好在,这些人都是牧民,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

而且他们骑的马也是自己家养的马,和主人尤其的亲近。

因此,在骑士们不断的安抚下,一匹匹受惊的马儿才渐渐安定下来。

饶是如此,等大队人马恢复平静,继续向上攀登时,也已过了小半个时辰。

前方的路,仍不见头,一步一步,真如登天梯一般。

上得去,便上了天。上不去,也上了天。

蜂腰口以西,十里连营。

六月的日头毒得很。

这里秃山荒岭居多,树木和草都很稀疏。

好在他们除了一支「元家大马」,就只有宇文家的一支骆驼兵战队,其他的都是步兵。

否则,光是马料补给,就是他们极严重的一个考验。

如今就连吹过来的风,都是热的。

风吹过营盘,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有尘土味,有汗臭味、马尿的骚气、脓血的腥气,还有草药的味道。

这里是西部三阀联军的中军大营。

元氏、宇文氏、赵氏,三路大军一路东进,在蜂腰口西侧扎下连营,受阻于此,已经足足两个月了。

两个月前,联军东出时,战兵两万,旌旗遮日,刀枪如林。

如今,盛夏已至。

营盘里的兵,黑了,瘦了,眼窝深陷,腮帮子塌陷。

他们出征时铎亮的盔甲,如今满是伤痕和血污、汗渍。

尤其是黏在甲片缝隙里的,极难清理,他们也无心清理了。

前方,便是蜂腰口。

两座大山,像两头蹲伏的巨兽,夹著一条宽不过五里的通道。

独孤阀就凭这两山之险,在半山腰上筑就的两座要塞,石墙高垒,滚木?石,硬生生挡了他们两个月。

不拿下这两座要塞,便穿越谷地,直接打进独孤阀的腹地去,那是绝对不行的。

穿谷而过时,大军的腰肋要害处,就要暴露在两座要塞的俯攻之下。

就算能过去,也得防范他们从后方攻击,又或者被他们切断后路。

一旦前边已经坚壁清野,那几乎是必然的,后路再一断,没了给养,他们就完蛋了。

所以,这两块骨头很难吃,但必须啃。

两个月里,三阀联军向那两座要塞也不知发动了多少次强攻。

云梯架上去,被滚石砸下来;地道挖进去,被浓烟熏出来;冲车撞上城门,金汁就泼下来了,无孔不入。

一次次尸积关下,血顺著山坡的石头往下淌,那一块块青石,如今已经变成了黑红色。

刚出征时的两万战兵,如今还能上阵的,已经不足一万两千人。

也就是说,两个月攻坚战,三阀联军折损了近八千名战兵。

这八千人里,当场战死的约三千人,其余五千人,都是伤重不治,或者人活下来了,却丧失了再战能力的。

这个战伤比,在其他军队中也差不多,除非指挥更优秀或更失当,这个比例才会相应变小或变大。

但是这个战伤比,和杨灿攻打慕容阀的结果对比,那就是天壤之别了。

杨灿以他先进的理念,配合巫门的独到外科医术,建立了一套极先进的战地医院系统。

他那边的伤兵,痊愈后能归队的,达到了六成以上。

而每一个能活著归队的兵,都能脱胎换骨,够格成为一个基层指挥官,或是心理素质极佳的精锐老兵了。

三阀一直在增兵,主要是元阀自己的兵,战争刚开始时最能偷懒的赵阀,现在也没有好日子过了,被迫不断向战场输送著青壮人口。

反倒是路途最远的宇文阀,得以逃过一劫。

同时,他们也在占领区大肆搜查勒索,凡是三阀联军占领区的坞堡、村寨,不仅要交粮,交草料,现在连人都要交了。

那些被强绑来的农夫,用绳索串成一串,押到阵前充当炮灰。

很多人刚刚赶到,不过一个时辰,就倒在了独孤军的箭雨下。

元盛奎也知道这是很失民心的举动,可那又如何?能死道友,何必死贫道?

老子大军在此,那些人也只能敢怒而不敢言。打天下嘛,哪有不死人的?

午后,秦宫羽从前线战场回来了。

他二十出头,披盔戴甲,一身玄色轻札,腰悬横刀。亲兵跟在身后,一行人穿过营中夹道,直往中军大帐而去。

几个月的功夫,他的形貌气质,有了很大变化。

从前线条硬朗的腮颊,如今皮肉已经有些松弛。

他的眉骨、鼻梁依旧是旧模样,可是眉眼间却有了细微的变化。

眼周变薄了,皮肤细腻了,白嫩了,原本剃须后能看见唇上颌下有淡青的胡茬,现在越来越稀,开始变得光滑起来。

他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中军大帐里,元盛奎正看著军需官送来的给养簿子。

能从周边坞堡勒索的钱粮越来越少了,估计那帮土财主肯定还有一些老本儿。

但是再逼,只怕是逼不出来了,但元盛奎又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再分兵去打那些坞堡。

「大将军。」秦宫羽向元盛奎抱了抱拳。

元盛奎见是他来,把帐本一合,道:「前边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

秦宫羽摘下头盔,递给一个亲兵,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的喉结依旧很明显,因为他是成年后才失去了蛋蛋,声带发育已经完成,声音也没有变得尖细起来,但中气有些不足了。

秦宫羽叹气道:「今天强攻西峰要塞,折了三百多人,还是没打下来,独孤军是块硬骨头。

元盛奎皱了皱眉,随即又舒展开:「硬骨头又如何?他一阀的消耗,拼不过我们三阀合力,拿下他们,只是早晚间事。」

元盛奎冷笑道:「区区独孤氏,一共能有多少战兵?而且,他不能都派来这里吧?

我们初发兵马中,已经折了八千人,他们是守的一方,损失比我们小,但也绝对不会少。」

秦宫羽点了点头:「我觉得也是,独孤本家子弟已经冲在阵前了,他们是在耗最后一滴血!」

「这次强攻之后,先缓一缓。」

元盛奎听得微笑起来:「让赵家和宇文家轮番派兵袭扰,不让他们睡,不让他们喘。

他们撑了两个月,已经是强弩之末。咱们本部兵马休整两日,争取一鼓作气,把要塞拿下!」

「好,我回去就安排!」

秦宫羽兴奋地道:「只要拿下这两座要塞,蜂腰口洞开,独孤阀腹地便无险可守了。

到时候我阀大军长驱直入,打下独孤阀,陇上八阀里元、宇文、赵、独孤四阀的领地便能连成一片!

索阀就算那时肯和天水杨灿联手,又如何?

杨灿背后还有慕容阀和李阀拖著后腿,帮不上忙,索家再强,敌得过我四阀合力?」

元盛奎冷哼一声,道:「说到慕容阀————,之前收到的消息,慕容家对杨灿一战,战况不利啊。」

他摇了摇头,不屑地道:「当初我们元家,还把慕容家视为争天下的一个劲敌。

没想到,他们连于家那帮只会抡锄头的农民都打不过,真是徒负虚名!」

秦宫羽笑道:「八阀的实力,本就是按平时的繁盛排名的。

陇上已经承平两百多年,平日里彼此间最多就是有点小摩擦,一直不曾真正动过手,谁知道谁强谁弱?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不管慕容阀打得怎么样,有他在那边牵制著,就够了。

哪怕慕容阀亡了,杨灿刚打下来的地盘,也得分兵驻守。地方上有反抗,也得弹压。他腾不出

手。」

「不错!」

元盛奎道:「李阀被他封在山里,活不下去的,恐怕内部早就乱了。

但是乱起来,难道就有粮吃了?就算吃人,也撑不到今年秋收的。

撑不下去,他们就是拼命也得出山,杨灿狂妄,竟敢以一敌二,他算是被绊住了。」

「所以,索阀是孤立无援的一阀。」

秦宫羽笑道:「八阀之中,索阀最富。这可是一头大肥猪啊。」

秦宫羽微微一笑,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待将军你扫平索阀,嗣子之位便再无争议。到那时,便是这陇上之主的位子,您也坐得。」

元盛奎摆了摆手,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这种话,不要说了。坐天下的,当然得是我父亲。」

「道理当然是这个道理。」

秦宫羽笑道:「可这天下,就是您打下来的。就算您不是开国皇帝,后世之人提起来,也只会记得,您————才是真正的开国之君!」

元盛奎哈哈大笑,挥了挥手:「去吧去吧,争取早日拿下一座要塞。只要打下一座,另一座,也就唾手可得了!」

「喏。」秦宫羽抱拳领命,转身往外走。

他这一走,不是虎虎生风的军步,而是————猫步,比女人还女人,胯骨轴子因此很自然地左扭右扭,那屁股甩得————

元盛奎看在眼里,不禁咧了咧嘴。

其实影视剧里那些太监,大多娘里娘气的,那都是演员刻意做出来的。

真正受了那一刀的人,其实也不至于有如此明显的女性变化。

可秦宫羽不一样。

他之前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怕牵拉到伤口,走路不敢步幅太大,只能这么走路。

现在,他还没适应回来。

元盛奎摸了摸颌下硬硬的胡茬,心想:「等我做了皇帝————

这么个国舅爷,走路这个样子,一旦上朝,很丢人呐,到时候还是把他远远打发开去吧。」

蜂腰口两座要塞,已经打了两个月。

但蜂腰口要塞随时会被攻破的消息,已经弥漫到了大街小巷。

索阀的援军不要说迟迟没有影子,派去索阀求援的信使回来说,索家甚至还不曾派兵。

独孤阀的主城,一直在做城池保卫战的准备。

无数的民夫和兵丁,每天都在往城里运送滚木、?石、灰瓶和金汁。

城门洞里,进城出城的牛车、马车、行人,挤成一团。

城头上,工匠们在抢修女墙,城墙边,一排排的弩床正在进行组装。

城里的衙门、乡下的豪强,每天都在征兵,按著户籍,挨家挨户地征兵。

一开始还是一户征一丁,后来便放宽到只要是青壮,现在连十五以下、六十以上的,只要身体没有残缺,也开始进行登记了。

太小的和太老的,虽说上不了战场,但还可以上城头,做不了正兵,还可以当辅兵,当杂役。

家中存粮十石以上的大户,也都严令按数借粮入官仓了,谁敢私藏粮草,军法从事。

有能力的开始想方设法的要离开,也有人心存幻想,想著————最多换一个主子。

阀府里,原本安排的后手,如今也开始了。

阀主独孤望语气沉重地道:「蜂腰口如今还在我们手中,但————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

独孤瞻道:「主城呢?这座主城,咱们能守多久?」

「城坚粮足,我们守三个月,应该不成问题。」

独孤望道:「我担心的是,到那个时候,城里会有人生出异心。一旦城里有人响应,那就————

19

独孤瞻道:「到时候,就到秋末了吧?」

独孤望苦笑道:「正是,到时候,他们正好就地取粮。」

他看了独孤瞻一眼,叹气道:「不要想了,就算我们挨到冬天,我们的情况和杨灿也不一样。

他是主动缩拢,早就做好了反击的一切准备,我们————无法模仿他的冬季大捷。」

厅中一阵压抑,独孤望道:「族谱,已经誉录了两套。

按照名单,安排族人分头行动吧。一支,随婧瑶走草原,绕道去天水。

另一支,散入乡野、深山,改名换姓,以待时机。」

厅中几个族老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独孤瞻叹道:「好,先把能走的族人送走,我们,也能放心死战了!」

刚说到这里,府上总管急匆匆赶了进来,脸色苍白地道:「家主,小女郎————小女郎不见了!

19

独孤望怒道:「不见了?不见了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见了?」

管家颤抖著手奉上一封书信:「家主,您看,这是在小女郎房里书案上找到的。」

独孤望一把夺过书信,信封上,是女儿的笔迹:父亲大人亲启。

独孤望心中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急急拆开了信件。

通往蜂腰口的道路上,一支新兵队伍正迎著转运下来的伤兵队伍穿插而过。

这支新兵,兵员质量已经大不如前了。

队伍中,鬓染微霜者有之,唇上刚长出绒毛者亦有之。

如今要塞缺人,拿得动刀,抱得起石头的,都得上。

士气低迷,尤其是看到退下来的伤兵队伍络绎于途,有些半大孩子已经红了眼眶。

他们觉得,这一去,十有八九怕是回不来了,侥幸能回来的话,大抵也是像看到的这些伤兵一样,缺胳膊少腿的。

队伍中,混著一个少年,身材纤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袍,头上裹著块青布巾。

看其人,眉清目秀,皮肤白净,更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她是婧瑶,束发作少年。

她没打算去天水,也没打算隐入乡野。

她知道,如今的蜂腰口,也就是一个个的独孤子弟守在第一线,它才依旧在。

若是独孤家的人都躲在后面,要塞早就失守了。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的枪。

独孤家,不止有男儿,她作为独孤嫡女,亲身站上战场,能把愈发低迷的士气再激励一波。

也许,就有机会撑到索家出兵。如果撑不到————

她回首望向远方,那是天水的方向,那里藏著她第一次离家出走的过往,藏著她第一次易装为比丘的经历,藏著她第一次遇见杨灿的回忆。

那是一个春天,不像今天这么热。

那时的天空,有雁阵在行。

而今天,她就是远去的雁。

也许,一去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