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0章 血债有名

  林墨在用力地压住胸腔里那团正在燃烧的东西,因为他知道自己如果现在放出来,就再也收不住了。

  赵排长站在他身后,脱下了军帽。他身后的兵们也全都摘了帽子,枪口朝下,垂着头。没有人说话,风从山坡上刮过来,卷起地上的碎草和沙土,沙沙地响,像是有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林墨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满了泥。他没有拍,转过身,往屯子里走。他的步子很快,快到他身后的赵排长要小跑两步才能跟上。

  “去哪?”赵排长问。

  “熊哥家。”林墨说。

  熊哥家的院子,已经不能叫院子了。

  院门倒了一扇,另一扇歪挂在门柱上,门板上的铁合页被什么东西撬断了,露出锈红色的断口。院墙上有一道豁口,不是炸开的,是被撞开的——豁口边缘的土坯上有大片的摩擦痕迹,墙根底下散落着碎砖和泥块。院里的水缸碎成了几瓣,石桌也烂了,桌面从中间裂开,像是被人用大锤砸过,碎石块散了一地。

  林墨站在院子里,觉得自己脚下的地是软的。

  这里的每一块碎砖、每一道豁口、每一个弹痕,都像是在对他说话。它们说:你回来晚了。

  堂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墨抬起头。

  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蜷在炕角,头发披散下来,糊住了大半张脸。头发上粘着草屑和灰土,打了结,一绺一绺地垂在肩膀上。她身上穿着一件红棉袄——是那件熊哥老娘从北京带回来的红棉袄,彩芹结婚那天穿的。棉袄上沾满了油渍和污迹,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灰白的棉花。

  她的眼睛很大,大得不正常,因为她的脸瘦得只剩下一层皮。那双大眼睛睁着,但不是在看什么东西——是在看一种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她的瞳孔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像是两口枯井,井底连一丝水光都没有。

  她安静得吓人。安静到林墨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她动了。

  她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猛击了一拳。她的双手猛地攥住自己的头发,用力往下扯,头发连着头皮被扯起来,她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痛苦的表情。她的嘴张开了,发出一声撕裂的尖叫——

  “放开我爹!放开我娘!”

  她的声音尖锐得像是玻璃刮在玻璃上,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她一边叫一边往后缩,背撞在墙上,撞得墙皮簌簌往下掉。她的手在空中乱抓,然后她开始扯自己的衣服,手指揪住领口用力往下撕,棉袄的扣子崩开了,她的指甲在自己的锁骨上抓出了血痕。

  “别碰我娘!别碰她!”

  熊哥冲过去,一把抱住她。他把她箍在怀里,用手按住她乱抓的手,额头抵着她的头发,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念什么咒语,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把她整个人都包在自己的身体里。

  彩芹在他的怀里挣扎了一会儿,突然安静了。

  她的身体软下来,头靠在熊哥的肩膀上,安静得像一截被抽空了芯子的枯木。她的瞳孔从刚才的惊恐慢慢变得涣散,嘴角挂着一丝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熊哥的肩膀上。

  然后她又动了。

  这一次是另一种动法。她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痴呆的亮,是一种很灵动的亮,像是她原本的样子。她扭过头,朝着门外看,脸上露出一种天真的、疑惑的表情。她站了起来,挣开熊哥的手,张开双臂,一步一步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了。她仰起头,看着天上。

  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云缝里透出一线淡白色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个笑容——那种三岁小孩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之后才会有的笑,又天真又灿烂,跟这满院的碎砖和弹痕对比着,反而比刚才的尖叫更让人心里发寒。

  她张开手,朝着天空,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爹,娘——你们怎么在天上?怎么不下来看我?”

  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哄谁睡觉。她把手指张开,掌心里的泥灰簌簌落下来,被风吹散了。她踮起脚尖,像是想去够天上的什么东西。

  熊哥从后面抱住了她。他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