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9章 新坟三冢
血是从炕沿上流下来的。林墨看了一眼炕沿,那条砖砌的炕沿边上还残留着一道暗褐色的痕迹,从炕沿的边棱一直延伸到炕脚的砖缝。
有人事后拿水冲过,拿抹布擦过,但血渗得太深了——渗进了青砖的毛细孔里,渗进了砖缝的灰浆里,渗进了夯土的颗粒之间。留下的是一大片深深浅浅的铁锈色的印迹,边缘已经模糊了,但中间那一块最深最浓,浓得发黑,像是一块烧焦了的烙铁被人按在了地上。
痕迹的形状很不规则,往四周拖出去好几道细细的分支——那是血从伤口里流出来之后,沿着地面的坡度往低处淌,淌到一半开始干涸凝固,还没有流到头就停住了。有一道分支一直淌到了墙角,在墙根底下积成一小片,把墙皮都染了色。
炕脚下那块土被什么重物砸出了一个小浅坑,坑的边缘有不规则的摩擦痕迹,像是有人在上面挣扎过。坑底的颜色比周围的土深了一圈,那是另一种液体渗进去留下的印记,比血更淡,但面积更大,已经跟血痕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了。
浅坑旁边的青砖上还有两道深深的划痕,平行着,像是有人用指甲抠的。
墙根底下的白灰墙上有一片飞溅的痕迹,从齐人腰的高度往上散开,越往上点子越小越密,最高处已经到了房梁附近。
窗户下面扔着一把笤帚,笤帚苗上沾着深色的斑块,从颜色看,是蘸过什么液体之后又干了的。笤帚旁边是一个破了边的搪瓷盆,盆底有一层浅浅的锈水,颜色淡红,是冲了血水之后没倒干净的残迹。
那条毛巾搭在盆沿上,风吹进来的时候轻轻晃一下,然后继续垂在那里。
像一只手,伸到一半就再也伸不动了。
林墨站在屋子中间,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看过去。
他在脑子里还原这里发生过什么,是如此的惨烈。
院子外面,黑豹蹲在豁口旁边,尾巴一动不动。它的鼻尖朝着院子的方向,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呜咽。
从队长叔家出来,没多远就是校长叔的院子。
院墙上的弹孔比队长叔家还密,光是冲着窗户那一面墙,就有十几个弹孔,散布在窗框周围,像是有人端着枪对着窗户扫了一梭子。墙根底下的土被刨开了一道沟,露出下面的夯土层,沟里积着雨水,水面上漂着几片碎瓦。
院门虚掩着,门板上有个碗口大的洞,是被什么重东西砸穿的,洞口的木茬子往外翻着,边缘烧焦了一圈。林墨伸手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嘎声,像是老人的呻吟。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孟铁山和校长叔。
林墨差点没认出来。
孟铁山原本是鄂伦春一等一的好猎手。可现在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脊背躬着,肩膀往前塌,脖子缩在衣领里,身上那件灰布棉袄空荡荡地挂在肩膀上,像是借来的衣服。他的头发白了三分之二。
校长叔扶着他的胳膊,身板矮下去一大截,膝盖也弯着,每一步都像是在泥地里拔脚。他的眼镜片碎了一只,剩下的那只镜片上裂了一道纹,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把镜片后面的眼睛割成了两半。
两个人相互扶持着,从堂屋门口挪出来。是挪,不是走。孟铁山的腿伤了,右腿膝盖以下裹着一层脏兮兮的纱布,纱布上渗出来的血水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他每走一步,那条腿就在地上拖一下,鞋底磨在泥地上发出一声沙哑的摩擦声。校长叔撑着他,自己的腿也在打颤,两个人像是一棵被风刮歪了的老树和一棵被雷劈断了枝的新树,靠在一起,互相支撑着才没倒下。
他们看见了林墨。
校长叔的嘴唇张开了。他的嘴唇干裂得翻起了白皮,嘴张开的时候,嘴角裂开了一道口子,渗出一丝血。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了半天,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叹息。
孟铁山的眼睛红了。可这个鄂伦春老人硬是没让泪流出来。
黑豹在他脚边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呜咽。
然后一道青灰色的影子从堂屋里窜了出来。
是青花。
青花的毛色比三个月前暗了一些,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它冲到黑豹面前,两条狗碰了碰鼻子,然后青花侧过头,用腮帮子在黑豹的脖子上蹭了一下。黑豹低着头,拿大脑袋轻轻拱了拱青花的身子。两只狗的眼神碰在一起,黑豹的尾巴僵了一下。
它低头看了看青花的肚子,那里已经平平的了。
黑豹的鼻翼用力抽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它的大脑袋垂下来,在青花的肚子上轻轻拱了一下,又拱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