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5章 黑雾惊梦

  两个老人站在他面前,什么都不说。队长叔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看着他。队长婶子的嘴微微张着,像要说话,可嘴唇动了动,没发出任何声音。两个老人的眼睛里全是悲戚,那种看透了什么东西的悲戚,看得林墨心里头发紧。

  林墨喊他们,喊队长叔,喊队长婶子,喊得嗓子都劈了,两个老人还是不答话。

  然后一团黑雾就来了。

  从营房门口卷进来的,不是烟,也不是风,就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浓得化不开,卷进来之后在屋里转了一圈,先裹住熊哥,又裹住队长叔,再裹住队长婶子。三个人被黑雾卷在一起,越卷越紧,越卷越远,往门口退过去。熊哥还在哭,哭着哭着声音远了。队长叔和队长婶子的脸在黑雾里晃了一下,就没了。

  黑雾退出门外,门自己关上了。

  林墨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满身大汗。棉布衬衣贴在背上,湿透了,额头上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他张着嘴喘气,胸口起伏得跟拉风箱似的,两只手在被子上按着,像是在抓着一把救命换稻草。

  营房里黑着,就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旁边的铺上赵排长睡得正香,呼噜打得震天响。张宝根在另一头磨牙,磨得咯吱咯吱的。一切跟睡前一个样。

  林墨坐在床上,拿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他不敢再闭眼。一闭眼,熊哥蹲在地上哇哇大哭的样子就浮出来,然后是队长叔和队长婶子浑身是血站在床前,手一拉一个空,最后是那团黑雾卷着三个人往后退。

  他靠在上铺的床柱子上,拿牙咬着自己的拳头,咬了好一会儿,把拳头从嘴里拿出来,手背上两排牙印。

  天蒙蒙亮的时候,林墨下了床,穿上新棉衣,推门出去。外头天刚放亮,操场上还有残霜,哨兵在营房门口站得笔直,看见林墨出来,敬了个礼。

  省军区司令员还没走,军分区司令员陪住在军分区招待所里。林墨找到他们的时候,两个老头子刚起来,正在院子里打太极。看见林墨走过来,两个老头子收了架势,拿毛巾擦了把脸:“咋了?脸色这么差,一宿没睡?”

  “两位首长,我得回家一趟。”

  省军区司令员看了他一眼,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家里出事了?”

  “不知道。做了个梦。”

  老头子没笑话他,和军分区司令对视了一眼:“你那个连队刚归建,按理说还有很多事让你来主持。可你既然开口了,我就准。假条回头补,你先走。”

  “谢谢首长。”

  “别急着谢。”黑河军分区司令回头喊了一声,“赵排长!”

  赵排长从营房里蹿出来,嘴里还叼着半根油条,看见林墨和两个司令员站在一起,油条拿在手里不敢嚼了:“到!”

  “你带一个班,跟林墨同志走一趟。调一辆军车,加满油,路上不许耽搁。到了地方,听林墨同志安排。”

  赵排长把油条拿手里敬礼:“是!”

  林墨转身要走,老头子又叫住他:“林墨。”

  “到。”

  “你这个连队,功还没评,奖还没颁,等你回来再说。你家里的事办利索了,早点回来。”

  林墨点了点头,立正敬礼后转身离开。

  军车从军分区大院里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林墨坐在副驾驶上,赵排长和一个班的战士坐在后头车厢里,枪抱在怀里,弹药带足了。黑豹蹲在林墨脚边,脑袋搁在他鞋面上,眼睛半睁半闭的。

  车出了黑河,上了土路。林墨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林子一排一排往后退,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个梦。熊哥在哭,校长叔和校长婶子浑身是血站在床前,他伸手去拉,拉了个空。那团黑雾把三个人卷走的时候,熊哥的哭声在他耳朵里响得真真切切的,跟真事似的。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摸出半包烟,抽了一根点上。赵排长从后头探过头来:“连长,家里到底出啥事了?”

  “不知道。”林墨抽了一口烟,吐出来,“做了个梦,心里头不踏实。”

  赵排长没再问,缩回去了。

  军车往前开着,雪泥地在车轮底下嘎吱嘎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