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6章 归屯惊变

  从正月里顶风冒雪出发,到林墨带着黑豹回到靠山屯,已经是两个多月后的事了。

  军卡碾着化冻的土路往屯子里开,车轮卷起的泥点子溅上车帮,带着一股子开春泥土特有的腥气。地里的雪化了大半,露出黑褐色的土皮,阳坡上的草芽刚冒了尖,嫩得跟针尖似的。屯子里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白烟,远远看去像是谁家用粉笔在灰蒙蒙的天上画了几道杠。春耕已经开始了,有几户人家扛着锄头在地头上转悠,翻出来的土还是湿的,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林墨也挪在车斗里坐着,背靠着驾驶室的后窗。黑豹趴在他脚边,大脑袋搁在他膝盖上,喉咙里偶尔发出一两声低沉的呼噜。黑豹也知道快到家了,可以看到青花了,尾巴不停在车斗底板上扫来扫去。

  这一次回来,青花已经生过了,黑豹就要当狗爸爸了。

  赵排长坐在对面,胳膊搭在车帮上,眯着眼看窗外的田地。他跟林墨是老交情了,在部队里称职务,现在改称了“家常”称呼。

  “林子,”赵排长掏出烟,递给林墨一根,“首长给你批了假,你准备咋安排?”

  按理说,他现在已经是军籍,接下来就是吃粮当兵,可牛角山找金矿这一行,特别是遭遇了孙成才那样的货色,让他心里拧着一个疙瘩:如果没有像牛角山里这样的任务,自己真的适合军队里的生活吗?

  “再说吧。”他把烟叼在嘴上,凑到赵排长擦燃的火柴点上,“不知道怎么地,这次回来总觉得心里没着没落的。”

  赵排长吐了口烟,点点头:“把你送回去,正好见见狗熊,年前他结婚我都没能参加,得给他补个份子。”

  黑豹突然抬起头,耳朵支棱起来,鼻尖朝着车外的方向抽了两下。

  林墨注意到了,伸手拍了拍黑豹的脑袋:“怎么了?快到家了还不安生?”

  黑豹没叫,但它的鼻尖又抽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闷哼。这不是兴奋的声音,是警觉。

  就像兄弟之间处久了,林墨和黑豹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黑豹的不安,让林墨心里越发乱成一团。

  都说近乡情怯,是这种感觉吗?

  他顺着黑豹鼻尖的方向往车外看了一眼。前面就是靠山屯的屯口,那棵老榆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晃,树下是孙老贵家那堵矮土墙。他看见有人靠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几个老汉老太太,缩在夹袄里,远远看去像是一堆堆灰扑扑的旧棉絮。这场景跟往年开春没什么两样——地里冻了一冬天,老头老太太没事干,天一暖和就出来晒日头。

  但黑豹还在闻。

  军卡又往前开了几十米,离屯口越来越近。林墨探出头来看清楚了那几个人——孙老贵、他老伴、老李头、饲养员赵叔,还有几个老太太。他刚想张嘴喊一声“老贵叔”,声音还没出口,就看见孙老贵的脑袋抬起来了。

  孙老贵是眯着眼睛看了一阵,才认出车上的人是谁。

  然后他的反应让林墨愣住了。

  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平日里蹲在墙根底下能晒一整天太阳,连狗从他脚背上踩过去都懒得动的老庄稼人,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似的,双手撑着地面,浑身哆嗦着站了起来。他站了两次才站稳,腿抖得裤子直晃荡。他旁边那几个老汉老太太也都跟着站起来了,动作慢,但是急,像是想往前走又迈不动步子,全都在原地哆嗦。

  林墨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孙老贵的嘴唇动了,他没听清他说什么,但那老头子的眼睛红了,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在灰扑扑的脸皮上冲出两道浅沟。

  “停车。”

  司机一脚刹车踩下去,军卡在土路上稳稳停下。林墨已经把烟扔了,手撑着车帮翻身跳了下去。黑豹跟在他身后,一声不吭地落地,耳朵直直立着。

  林墨从兜里掏出烟,快步走到孙老贵跟前,孙老贵没有接他递上的烟,却把他的手给握住了。老头子的手干瘦得像根柴火,布满了老茧和裂口,攥在林墨手腕上,凉得吓人。

  “小林子……”孙老贵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是费了很大劲才把这两个字说出口,“你可算回来了!你可算回来了……”

  林墨心里咯噔一下。他看清楚了孙老贵的眼睛——那不是老年人常有的浑浊和迟钝,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之后,终于裂开一道缝的眼神。他脸上的皱纹里还积着没干的泪,嘴角在抖,喉咙里发出一阵一阵的像是哽咽又像是叹息的声音,含混不清,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却说不出来。

  旁边那几个老汉老太太也都围上来了,一个老婶子用手背抹着眼睛,眼泪把她手背上冻裂的口子泡得发红。另一个老汉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是不停地摇头。

  “老贵叔,”林墨把烟塞进孙老贵胸前的口袋里,反手握住老头子的手,“怎么回事?”

  孙老贵没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