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4章 一洞残梦,一声枪响
他拿那半截短棍杵着地,撑着自己往洞壁上靠了靠,把两条腿蜷起来,膝盖顶到下巴,整个人缩成一团。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他能听见外头的动静——狼爪子踩在碎石上,沙沙沙,从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回左边,有时候停下来,鼻子抽两下,抽完了接着走。那声音不急不慢的,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等他撑不住了。
孙成才把脸埋进膝盖里,牙齿咬着自己的棉裤,咬得棉布咯吱响。他饿得胃里反酸,酸水往上顶到嗓子眼,他咽回去,又顶上来,又咽回去。他渴得舌头跟砂纸似的,舔一下嘴唇都剌得慌。他累得眼皮跟粘了胶水一样,一闭眼就往一块儿黏,可他不敢闭,一闭眼就看见狼牙。他拿指甲掐自己的手心,掐一下清醒两分钟,掐到后来手心掐出血印子,再掐就疼得钻心了。
他就那么缩着,跟外头的狼耗着,从黑夜耗到天亮,从天亮耗到天黑。狼不走,他不敢动。狼不散,他不敢睡。他觉得自己跟个死人就差一口气了,可那口气还吊着,怎么也咽不下去。
洞口外头,那匹大灰狼又站起来了,抖了抖毛,朝他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跟看一块搁在案板上的肉没什么两样。
孙成才看着那双绿眼睛,忽然不骂了,也不哭了。他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靠着洞壁,半截短棍搁在腿上,盯着洞口。
心里头只剩下了绝望。
他饿得胃里反酸,酸水往上顶到嗓子眼,他咽回去,又顶上来,又咽回去。他渴得舌头跟砂纸似的,舔一下嘴唇都剌得慌。他困得眼皮跟粘了胶水一样,一闭眼就往一块儿黏,可他不敢闭,一闭眼就看见狼牙。他拿指甲掐自己的手心,掐一下清醒两分钟,掐到后来手心掐出血印子,再掐就疼得钻心了。
他就那么缩着,跟外头的狼耗着,熬着。
狼不走,他不敢动。狼不散,他不敢睡。他觉得自己跟个死人就差一口气了,可那口气还吊着,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不再哭,也不再骂,也没力气哭和骂了。他把身子往洞里又缩了缩,缩到后背抵着洞底的石壁,缩到膝盖顶得胸口发闷,缩到整个人跟个球似的团在洞里最深处。他听天由命地闭上了眼睛。
恍惚间,外头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
孙成才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大街上。大街宽得能并排跑四辆卡车,两边是灰砖楼房,墙上刷着白灰标语,楼顶上插着红旗,风一吹哗啦啦响。街上挤满了人,有敲锣的,有打鼓的,有扭秧歌的,还有举着彩旗喊口号的。他低头一看,自己胸前戴着一朵大红花,花瓣是绸子的,红得晃眼,底下的飘带上写着四个金字——功臣模范。
他愣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这花什么时候戴上的?他干什么了?
锣鼓声里,三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打头的是省军区的魏副政委,后头跟着外经委援外项目办公室主任魏东来,再后头是黑省革委会魏副主任。三个人都穿着新崭新的军装或者中山装,脸上笑呵呵的,朝他走过来。魏副政委先开口:“成才同志,你辛苦了!”魏东来跟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成才,好样的!”魏副主任在后头直点头:“年轻人,有前途!”
孙成才被这三个人拍着肩膀,脑子嗡嗡的。他张了张嘴,想问一句“我干啥了”,可话到嘴边怎么也吐不出来。他使劲想,翻来覆去地想,从机场想到甬道,从甬道想到石砬子,从石砬子想到狼群,想得脑仁儿疼,也没想起来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有功劳、长脸的事。
队伍往前开,锣鼓敲得更响了。走到中央大街十字路口,前头的人群忽然不扭了,锣鼓声也戛然而止。孙成才抬头一看,十字路口正中间站着几个人。
林墨站在最前头,脚边上蹲着一条小牛犊子般大的黑狗,那狗龇着牙,喉咙里呜呜响。林墨左边站着刘向东,右边站着“医生”——那老毛子穿着苏军制服,抱着胳膊,脸上的表情跟看死人差不多。他们身后,乌压压的战士排成三排,枪端在手里,枪口全对着这边。
孙成才的脑袋嗡的一声。
他想不通。林墨和刘向东怎么会跟老毛子站一块儿?通敌卖国的明明是自己和魏东来啊?他猛地回头去看魏副政委、魏东来、魏副主任,想让这三尊大佛给他撑腰。可他看见的是三个人的背影——那三个在他眼里高山仰止般的人物,看见林墨和刘向东,跟老鼠看见猫一样,撒丫子就往人堆里钻。魏副政委的帽子跑掉了,捡都没敢捡;魏东来的皮鞋跑丢了一只,光着一只脚窜得比谁都快;魏副主任钻到敲鼓的那帮人后头,拿鼓挡着脸。
鼓乐队也跟被一阵风刮走了似的,眨眼工夫锣也没了,鼓也没了,彩旗扔了一地。
孙成才一个人站在十字路口正中间,胸口的大红花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脚底下就剩一朵被踩烂的绸子花。他想跑,可两条腿跟钉在地上一样,怎么也抬不起来。他想喊“饶命”,嘴张得老大,喉咙里却干得发不出声。他就那么木雕泥塑似的站着,眼睁睁看着对面那些人举起枪来,一排枪口对着他,黑洞洞的。
林墨的手往下一压。
枪响了。
孙成才猛地睁开眼,后背咣当撞在洞壁上,撞得他后脑勺生疼。他胡乱摸着前心、后背、脑袋,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没有血窟窿,没有弹孔,身上还是那身破棉衣,棉裤膝盖上还是那两个大窟窿,啥也没多,啥也没少。
他喘着粗气,后背全是冷汗,棉衣里头凉飕飕的。梦里的锣鼓声、口号声、枪声还在耳朵里嗡嗡响,可洞里头黑漆漆的,安安静静,就他自己喘气的声音。他拿手抹了一把脸,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冷汗还是眼泪。
他刚想松口气,洞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