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8章 收拾俘虏
日军跪下去。他没看,转身,枪端起来,枪口找下一个人。
找了一圈,跟前没有了。最近的日军在三步外,正跟班里的老兵咬着。
他把枪收回来半寸,站在原地,喘。
旁边有个兵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看见他脸上的血——不是他的血。那个兵没说话,把自己跟前扑上来的一个日军让给他。
王富贵上去,一枪托砸在那人后颈上。
第一波冲上壕沿的被打下去了。
烟里的还在来。第二波踩着第一波的尸首蹬上来,人数比第一波少,劲头比第一波足。
壕沿丢了一截,又夺回来。夺回来,又丢。
谁也没工夫看旁边。看见的都顾不上,顾上的都看不见。
壕里另一个角上,一个新兵被堵在壕壁前。
日军把他顶在土上,刺刀往下压,压得他枪口抵着自己的胸口,两条腿直打颤。他喊出来的不是字,是声。
刘老歪过来的时候没喊。
他从侧面进去,一刀捅在日军肋下,拔刀的同时用膝盖把人顶开。
新兵顺着壕壁出溜下去,还端着枪。
“能站不能?”
新兵点头,点得很快。
“站不住就趴着打。”刘老歪说,“别让他们看见你怕。”
他说完转身,又朝人堆里去。走出去两步,肩膀上那支不是他的枪撞了一下后脑勺,他抬手把带子紧了紧。
反扑的后队还在烟里往前挪,没挪到壕跟前,就薄了一层。
坦克的炮响了。打的是烟里那股人流——一发,土和人一起起来;再一发,跑动的散开一片。
剩下的不跑了,猫着腰,贴着弹坑之间的平地继续往前挪。挪几步,趴一下,再挪。
打头那辆坦克的车长半个身子探在炮塔外,朝壕的方向吼了几嗓子。机器声里谁也听不清。
李云龙看见了。
他离着三十步,看见了壕沿上咬在一起的人堆,也看见了烟里那股还在往前挪的黄色人流。
壕里的仗,炮帮不上,坦克也进不去。
“步兵!都跟我来!”
他抓下帽子,攥在手里,朝壕那边跑。
后头的兵一个连一个连地从烟里涌出来,从二连两边的空当里漫过去,把反扑的日军夹在当中。
“二连的!”刘刚吼,“把壕沿占住!伤的往后送!”
“跟老子上!”
“砍了这帮狗日的!”
三百撞上来的是翻倍的。
反扑那股劲头撞上来,撞不动了。
有人想收,收不回去——两边咬着,谁也拉不开距离。日军队形散成几截,每一截都在退,退到哪儿,哪儿的兵就多一层。
那个军士长还在收队,嗓子喊得劈了。他收住了一截,第二截收了一半,第三截已经退进自家的壕里去了。
退进壕里的没停下。
壕是自家的壕,可壕里到处是我军的人。日军退进去,转个身,还得接着拼。一段壕一段壕地咬,每咬过一段,地上多几具。
有一截壕里的日军背抵着背,缩在拐角里不退了。
李云龙过去看了一眼,没下壕。
“堵住两头。”他说,“扔弹。”
三颗手榴弹从壕沿上滚下去。
炸完了,壕里没动静了。
后头的兵跳下去,一个一个翻着看,翻到活的,拽上来捆上。
刘刚从壕沿上跳下去,追着退的日军捅。
“别放跑一个!”他喊。
壕沿上,有日军扔了枪,跪着把两手举过头顶。
“降的宰不宰?”有人喊。
李云龙听见了。
“留下!”他吼,“捆了!枪踢开!”
李云龙把攥着的帽子往头上一扣。
“压上去!”他吼,“把他们全压进壕里去!”
吼声顺着队伍滚过去。
兵们端着刺刀,一股一股地朝前压。
......
壕里的仗一段一段地咬。
刺刀碰刺刀的动静已经连成片了,分不出个数。哪儿响,人往哪儿涌;涌过去,那一片就矮下去;可烟里还往外冒,冒出来接着咬。
交通壕口堵着一截,我军的兵从上头压,日军的兵从底下顶,一杆枪从人缝里探出来,分不清是谁的。壕底两个人滚在一块儿滚,滚着滚着就不动了,剩下那个爬起来,接着朝前涌。
有个兵的刺刀捅进了一顶钢盔,拔的时候枪身一别,刺刀从根上断了,剩个秃口。
日军跟着扑上来。
他没退,把秃口的枪横过来,抡圆了砸。
一枪托,两枪托。砸完蹲下,从日军的枪上把刺刀拧下来,安在自己枪上。
安完接着捅。
拐角那截壕里,三个日军背抵着背,谁也不退。
围他们的兵也不上,围着,枪对着,喊了两声。
没人应。
一颗手榴弹从壕沿上扔下去。
炸完,围上去,翻。翻出一个还有气的,拖上来,捆上。另外两个,翻出来看了看,抬到壕沿外头摆平。
又一段壕清出来了。
东边有一截人又聚起来了。
先过来的是一点亮。太阳底下,一点白光在人堆里挑着,挑得比刺刀高。
聚在那点亮底下的军官拔了指挥刀,刀尖压着,朝前比了比,压着嗓子喊了一串。
那截人从塌了的壕沿上翻下来,猫着腰,朝这边冲。
冲的方向不对。
不是冲兵,是冲李云龙。
李云龙站在壕沿上,帽子攥在手里,正朝这边吼下一步的令。他周围十步没几个人——都在壕里。
旁边的营长伸手去拉他胳膊:“团长!下来!”
“怕什么。”他把胳膊抽出来,“他那玩意儿是刀,够不着多远。”
军官看得见这个空当。
十几步,八步,五步。
李云龙扭头看了他一眼。
没躲,没喊,抬起手,腰上的枪就响了。
一声。
军官往前抢了半步,脸扎进土里,刀甩出去老远,插在壕沿上,还在晃。
他身后那截人停住了。
停了足有两秒。
这两秒里没人朝他们开枪,可他们自己散了——刀没了,那串喊话也没了,人堆散成几个点,各自朝各自的烟里退。
营长看了一眼壕沿上那把还在晃的刀,没言语。
指挥刀一没,壕里的日军跟着乱了。
有人还在咬,咬着的不知道别人已经退了;有人退到一半回头,看见前后都是我军的兵,转身又往前冲,冲两步又停。有两个往自家壕里跑的,跑进去了才发现壕里早没了他们的人,不是我们的兵就是尸体,掉头再跑,跑出去没几步就让人按住了。
我军这边越打越顺。两个夹一个的夹,三个堵一截的堵。
刘老歪那口刀快。他沿着壕沿走,走两步捅一个,捅完不拔着看,脚不停。
有个日军从他跟前跑了,朝烟里跑,跑出去七八步。
刘老歪没追。
斜刺里窜出来一个兵,几步赶上去,一刺刀从后头进去。
跑的人扑在地上,滑了一截,不动了。
那个兵踩着他的背拔出刺刀,朝刘老歪举了举手里的枪。
刘老歪摆摆手,接着走。
也有一截没散的。
十几个人缩进一片塌了半边的房子后头,不出来,也不退。
李云龙看见了。
“围上。”他说,“不用进去,把手榴弹省着点用。”
兵们从两边兜过去,贴着墙根堵了三个口子。
十几颗手榴弹没全扔完,里头先有人喊起来,把枪从墙那头扔出来,枪一杆一杆飞过墙头,人才举着手出来。
出来一个捆一个,捆完押到俘虏堆里去。
王富贵在壕沿上。
两个日军咬着一个老兵,他离着四五步,端着枪。
他没往前扑。
他把枪端平了,枪口找空当,找着了,扣扳机。
一声。前头那个日军歪下去。
老兵回手解决了后头那个,回头看了一眼,喘着,没说话,抬下巴朝他点了一下。
打完,老兵解下水壶,朝他扔过去。
“喝口。”
王富贵接住了,捧着,没拧。他把水壶又扔回去。
“省着。”他说。
老兵看了他一眼,笑了,是这半天壕里头一个笑。
刘老歪教的那个理,他今天头一回用上。
能开枪先开枪。
压退从壕里压到了壕外。
退出去的日军在平地上散开跑,一散开,就把我军的兵甩在身后了——可他们前头不是烟,是坦克。
机枪响了。
短点射,一梭子一梭子的,贴着地皮扫。跑在平地上的日军一排一排地栽,没栽的赶紧趴下,趴下就不敢再起,起一下,机枪跟一下。
壕沿上的兵停了手,看。
“别看了!”刘老歪吼,“看什么?搜壕!壕里还有活的!”
枪声稀下来是十分钟以后的事。
先是喊杀声停了,剩喘气声。然后刺刀碰刺刀的动静也没了,剩压着嗓子的吆喝——“这边”“活的”“捆上”。
烟往高处走,壕沿一线一线露出来。
反扑的三百人,退的退了,躺下的躺下了。还想动的几个,让后头赶到的兵补了枪。
壕沿上、壕底、壕那头的平地上,躺满了人。黄的,灰的,都有。
跨过他们的人都低着头看路,不看人。
那个收队的军士长躺在壕沿上,钢盔滚在一边,离手一尺远。
从他跟前过的兵都看见了,没人停。
收枪的收枪,归拢的归拢。
日军的枪,一杆一杆捡出来,枪栓卸了,枪捆成捆。那把指挥刀让人从壕沿上拔了出来,刀口上有个缺,捡刀的兵拿袖子擦了擦,别在自己后腰上,谁也没问。
俘虏归到一块儿,蹲成一排,两个兵端枪看着。有个俘虏的胳膊上着了刺刀,捂着不吭声,看押的兵朝他喊了一声“坐好”,他就坐好了。
自己这边的人,一副担架一副担架往下抬。
抬过的担架有人掀开雨布看一眼,看完放下,接着抬下一副。
没有哭的。有蹲下去半天没起来的,起来的时候扶着壕沿,起来接着干活。
兵们稀稀拉拉靠在壕沿上喘。
帽子都摘了,扇风。有人仰面躺着,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有人蹲着,枪横在膝盖上,手还在抖——打完都抖,抖一阵就好。
刘老歪靠着壕壁坐下,从怀里摸出那个压扁的旱烟管,在手心里敲了两下。
空的,点不着。
他看了看,又揣回去了。
然后他站起来,把肩上那支不是他的枪摘下来,拎着,找到连里的文书。
“这枪,”他把枪递过去,“跟它的主人记一块儿。”
文书接了枪,翻开名册,找到那个画了道的名字,把枪靠在名册边上。
刘老歪没看,转身回去了。
王富贵还坐在原地,枪抱在怀里,没抱死。
师徒俩谁也没说话。
刘刚沿壕走过来,走到一个班点一个班的名。
点完一班点二班,二班应了六个。三班应的声音最稀,点到后半截,念名字的他自己顿了一下,才把最后两个名字念完。
全连点完,他站在壕沿上,摊开名册,拿铅笔在上头画道。画完合上,朝李云龙那边走过去。
“二连,减员十八。”他说,“名册画完了。”
李云龙正看兵们把俘虏往一块儿归拢。
他转过来,看了刘刚一眼,又看了看壕沿上那些喘气的兵。
他伸手,在刘刚肩膀上拍了一下。
“打得好。”他说。
就三个字,说完手已经收回去,朝前指了指。
“喘匀了气。”他说,“接着走。”
......
队伍在前头一段一段地磨。救护的跟在队尾后头五十步。
伤员都归在壕沿底下那片凹地里。躺着的,坐着的,还有几个自己贴着壕壁站着的。军医蹲在人堆里,两个卫生员一人守一头,绷带卷在手里过一遍,剪开,缠上,打结,下一个。
伤分得很快。
刺刀伤的看深浅,进得浅的缠上打发走,进了膛的马上抬。枪伤的看进出,有出手的先治出手那头。耳朵震背的、被气浪掀了的,让他坐一会儿,自己能站起来就不算伤。
军医的两只手从早晨忙到现在,洗不成了。血干了在指缝里,他就着水壶里倒出来的一点点水搓了两把,接着用。
腿部中弹那个是机枪手,子弹从大腿外侧进去,没穿过去。
军医把止血带勒紧,剪开裤腿。伤口不大,外头一个眼,血把裤腿浸透了半边。他伸手在伤口周围按了一圈,按到中间,受伤的战士疼的直抽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