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7章 阵地绞肉

王富贵往后退了一步。

退的时候手指头碰上了扳机,扳机动了半分——没扣响,就差那半分,差在扳机簧还差一道的行程上。

他要是再紧张一点,这一枪就打出去了。

打出去就是废墟的土墙。

日军没开枪。

他的枪膛是空的,打完了的,没来得及装。他冲过来用的是刺刀。

三八大盖,枪长,刺刀更长,刀尖在太阳底下亮了一下。

冲到跟前了。

王富贵脑子里什么都来不及想。

他没躲,也没扣扳机,就是把他那杆枪往前一送——

不是他想送,是人往后退的时候枪还在前头,日军的枪扎空了,枪身撞在枪身上,两个枪身撞在一起,“咔”的一声。

他顶住。

他使的是全身的劲,两条腿蹬着地,肩膀顶着枪托。

对面也在使劲。

两边隔着两支枪僵了一下,枪身弯着,都在抖。

僵不住。

他比对面矮半头,劲不如对面长。

日军的枪往下压,压得他枪口朝地,压得他半跪下去。

跪下去的时候,他看见了对方的小腿。

后来他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其实什么都没想。他把枪往上一掀,人往旁边一滚,枪带着他浑身的劲捅出去——

捅在哪儿的,他不知道。

就是往前顶,顶到枪不走了,还在顶。

顶进去了。

从腹部进去,进去的时候没什么声音,就一声闷的,像捅进了一袋米。

枪身跟着往下滑了半寸,被他攥住了。

然后手上热了。

那日军叫了一声。

不长的叫声,半截,后半截没出来。

人从他枪上滑下去,滑到地上,蜷起来,蜷了两下,不动了。

枪还插在人身上。

王富贵的手还握在枪上。

他没撒手。

他就那么跪着,握着枪,看着。

他愣在那儿。

枪还在人身上。

他往回拔,拔了一下,没拔动。肉是咬着刀的,捅进去容易,抽出来得拧一下,再拽。

他拧了一下,拽出来。

拽出来那一瞬间他别开了脸,没看。

手开始抖。

先是手指头,然后是手腕,然后整条胳膊都在抖,抖得枪跟着响,枪托磕在土上,哒,哒,哒。

他嘴张着。

喘不上来。

吸进去的气不够用,他张着嘴,像在水里憋了很久刚上来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可能是一分钟,可能只有几口气的工夫。

耳朵里全是自己的血在响。

眼前发白,白得什么都看不真切,地是白的,天是白的,只有枪身上那只攥着的手是黑的。

胃里在翻。

他咽了一口唾沫,咽不动,喉咙是锁着的。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其实很短。

刘老歪跑过来。

跑过来的时候枪还端着,到了跟前才垂下去。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又看了一眼王富贵,看了一眼枪。

“愣着干啥?”他说,“赶紧走!”

王富贵没动。

“手松开。”刘老歪说,“踩着他的枪,别踩自己人。”

王富贵把手松开了。

松开的时候他的手指头是掰开的,一根一根掰的,掰了很久才掰直。

手抖了一阵,自己停了。

不是他让它停的,是它自己停的,跟开始的时候一样不由他。

他站起来,站了两下才站稳。

刘老歪把地上那杆日军的枪一脚踩住,弯腰拔出刺刀,在日军的衣服上擦了两下,插回自己枪上。

“把他的枪栓卸了。”他对后面两个人说。

有人上去把那杆三八大盖的枪栓卸下来,揣进兜里,枪扔在一边。

“人都看看。”刘老歪又说,“摸摸身上有没有本子图什么的。有纸的都收着。”

两个兵翻了一阵,翻出一封信,一帧照片。信是信纸折的,没封口;照片上两个人,站着。

刘老歪接过去看了一眼,折好,揣进自己兜里。

“一块儿带回去。”

有人上来卸枪栓。

刘老歪转身要走,走了半步,又回来。

他蹲下来,跟跪着的王富贵平着说话。

“知道我为啥让你上?”

王富贵摇头。

“你早晚得过这一关。”刘老歪说,“今天躲了,明天它还在那儿等你,等你一个人没人帮手的时候。”

“今天过了,明天它就小了。”

他伸手在王富贵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拍完了没松手,顺势把他转了半圈,扒开领子看了一眼脖子,又扯起衣角看了看腰。

没伤。

“好。”刘老歪说,“没伤就好。这种事,两个人撞在一块儿,谁身上的刀多谁输。”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倒了一点药粉在手心,朝王富贵比划。

“手上有口子没有?”

王富贵摊开手看。

右手虎口磨破了一层皮,红着,没出血。

“这点子,回去拿盐水泡泡就行。”刘老歪说,“大伤没有。”

“走。”刘老歪说。

王富贵跟上了。

他跟在队伍里,枪端着,端得比刚才低。

他的腿还在软,软得每一步都得想一下才能迈出去。

刘老歪走在他旁边,走了十几步,开口了。

“第一次都这样。”他说。

“谁头一回不哆嗦。”

“你班长我头一回,比你还怂。”他说,“尿了一裤子。”

“真的?”

“真的。”刘老歪说,“那年我比你小。”

王富贵没接话。

可他的腿没那么软了。

“往后碰上这种事,”刘老歪说,“别想。想就完了。”

“该上就上,该捅就捅。”

“捅完了再想。”

“想得过来。”

王富贵听着,点头,点了两下,想起来班长在前头看不见他,就出声。

“哎。”

又走出一段,刘老歪说了一句别的。

“你刚才要是先开枪,”他说,“也行。”

“可你没开。”

“不是你不敢。”他说,“是你忘了。”

“忘了就忘了。”他说,“刺刀顶上的时候,枪比手快。往后你记住,能开枪先开枪,开不了再捅。”

“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刘老歪说,“这不丢人。”

他指了指王富贵的枪。

“回去刺刀自己擦。”他说,“别让人替你擦,也别不擦。”

“擦的时候别琢磨。”

“擦干净就行。”

王富贵低下头。

他看见自己的手。

右手,枪握久了的那一圈压得发白,别的全是土。

土底下,指缝里,有红的。

不是很多,就指缝里那一点,干了,发暗。

他看了两秒。

手心里又是汗。

跟前半天一样的汗。可他这回没去擦。

他把枪往手里一送,握紧。

握得很紧。

他吸了一口气。

吸到底,慢慢放出来。

再抬头的时候,前头的队形在往前走,刘老歪的背影在第五个。

他迈步,跟上去。

走过全班跟前的时候,没人喊他“哎”。

趴在地上的一个兵朝他点了点头。

另一个把水壶递过来,他摆了摆手,没喝——他怕手接不稳,再洒。

那个兵把水壶收回去,也没说什么。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班尾。

前头,坦克又开始走了。

它停的地方,步兵已经清完了。

它走过去,走得比刚才稳。

王富贵踩着它的辙印,往前走。

步子比刚才稳。

......

纵深处,两顶帐篷塌了一顶。

另一顶还立着半边,一根天线斜插在土里,线头耷拉在地上,风一过晃一下。

发报机哑了半晌。

军官从帐篷布里钻出来。站直的时候晃了一下,扶着断掉的帐篷杆才站稳。左胳膊贴在身子上,不动。右手把腰上的枪按了按。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烟往南压。南边那片地上全是响动——枪声,喊声,坦克的机器声,一层压着一层。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口气。

“集合。”

卫兵从塌帐篷后头爬出来,脸上全是灰。

“集合。”军官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预备队,全带过来。”

人是几处凑的。

营房残基后头出来一截,驮路方向跑下来一截,还有三十几个,是跟着他从塌帐篷后头站出来的。有的缠着绷带,有的没了钢盔,枪倒是都有。

数了数,三百上下。

有个军士长把自己的钢盔扣紧了,又挨个看了一遍队里的人。几个没了钢盔的弯腰,从死人头上把钢盔捡起来,扣上。

没人嫌。

军官从队前走过。走得很慢,左胳膊贴着身子,只用右手比划。

“南边的阵地丢了。”他说,“炮没了。壕没了。人也快没了。”

他停在队前。

“反击。夺回阵地。”

底下没人出声。

“夺不回来,”他说,“都别活。”

过了两秒,不知谁先喊了一声,短促的一声,后头跟着全喊起来。

三百人调头,朝南去。

军官站在原地,没跟。他把右手按在枪套上,看他们跑进烟里。

烟里先传出来的是喊声。一遍一遍的,是他们的喊法。

后来喊声变了。

再后来,喊声没了。剩下一个他没听过的动静,从更多的嗓子里发出来,一层压过一层。

反扑的队穿过的全是自家的废墟。

踩过没来得及收的尸首,没人弯腰。半截塌了的交通壕挡着,前头的人跳下去,爬上对面,后头的跟着跳。队形散了两次,都被那个军士长的嗓子收回来。

烟越走越厚。走进烟里,前头就成了灰黄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脚步声。

脚步声忽然密了。

有人加快了。后面的人跟着加快。

三百人从烟里跑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队,是一股。

二连在第二道壕里。

被弹填了一半的那段已经挖开一人深,土一筐一筐往壕沿上传。查过的射座插着断树枝,没查的还剩两座。担架从交通壕里抬出去两副,人还哼着。

有个兵把枪靠在壕壁上,腾出两只手搬土。

先变的是烟。

烟从东边斜着裂开一道缝,缝里有响动——不是枪声,是脚步。很多双脚踩在土上,闷闷的一片,越来越密。

搬土的兵直起腰,朝那边看了两秒。

“有人——”

话没说完,人从烟里出来了。

黄的,一片,端着刺刀,压着嗓子嚎。跑在最前头的已经蹬上壕沿。

“上刺刀!”

刘刚这一嗓子吼劈了叉。

搬土的兵抄枪。有的枪还在三步外,人就先扑过去了,手里攥着的是那把还没放下的铁锹。

壕沿上先撞在一起的是三班。

刺刀碰刺刀,咔,咔,一声接一声。有人喊,喊到一半断了。有人往后倒,倒下去,底下还有人在动。

白刃战没有队形。壕里壕外全是人,挤着,撞着,谁的枪长谁占半分便宜。

铁锹比刺刀沉。搬土那个兵一锹拍翻一个,第二锹拍空,人就让人从侧面抱住,两个人滚下壕去,滚进齐腰的浮土里,谁也没占着谁的便宜。

滚下去的地方半天没动静。

后来浮土里拱出来一只手,攥着铁锹的锹把。接着是那个兵,半张脸是土,爬上壕沿,坐了一会儿,把锹捡了。

他又下去,把底下那个人翻出来,看了两眼,上来。

铁锹他没再抡。他把锹插回土堆上,捡起自己那杆枪。

二连被压得从壕沿上退下去一截。

刘刚踩在壕沿上没动。

“顶住!背靠背!不许退下壕!”

他自己捅倒一个。枪让人别飞了,弯腰捡起来,接着捅。旁边一个日军刺刀朝他后腰进来,被身边的兵用枪杆架开,反手一刀捅翻。

东边,“八嘎”的喊声一浪一浪压过来。

刘老歪没退。

一刺刀进去,拔出来,借着拔的劲往前一撞,把第二个撞得坐进壕里,跟上去补了一刀。

第三个从斜刺里扑他,他没躲,枪身竖着一别,把那把刺刀别到外头,膝盖顶上去。

肩上那支枪的带子滑到肘弯。他抖了一下肩膀,把它拢回肩后。

“贴着壕沿打!”他喊,“别下壕底!壕底伸不开刀!”

他身后,二班六个人背靠着壕壁,站成一小团,谁也不散。

王富贵在壕沿上。

一个日军越过壕沿扑他,刺刀平着进来。

他侧身。

刀尖擦着胸前过去,划开一层袖子。

这一下他没退。

反手一枪托,横着砸过去,砸在日军脸上。

日军歪了一下,没倒,一只手抓住他的枪管往前拽。

他往回抽枪,抽出来的同时往前送。

刺刀进了小腹。

他拧了一下,拽出来。

拧的时候,手没抖。

拔完了,手才开始抖——抖了两下,让他自己攥枪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