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9章 攻坚永备工事

“弹头在里头,不深。”军医说,“这儿不取,到了站再取。取早了,碎骨头找不齐。”

敷上药,缠,夹板拿刺刀鞘和绑腿带现场绑的。缠完他拍了拍那兵的钢盔。

“骨头没断。三里地,忍着点。”

“担架兵!抬走!”

两个担架兵把人抬起就走。

肩膀被刺开那个兵,自己捂着肩膀坐在弹坑沿上,袖子整个浸透了,往下滴。

卫生员把他的胳膊架起来,剪开衣裳。口子从肩头拉到腋下,翻着。

“麻药不要。”那兵说,“给后头重的留。”

“闭嘴。”

军医还是把吗啡推了半支,剩下的把安瓿掐断,揣回兜里。

缝针的时候那兵一声不吭,头扭着,朝前头看。四针缝完,他问了一句。

“前头打得咋样了?”

“打着呢。”卫生员说。

“那给我缠快点。”

“再快就缠不上了。”

缠上,吊了前臂。

“自己能走不能?”

“能。”

“扶着担架杆走。跟上。”

那兵扶着担架杆站起来,走了两步,站住,又朝前头看了一眼,跟着担架往南去了。

白刃上下来的伤,看着都一样:袖子豁着,胸口挂彩,血干了发黑,人坐着不出声。

有个兵的棉袄被捅穿了三处,人没事,就是不动。军医扒开看了三处口子,都是皮肉,缠上,把他往起拉。

“死人堆里都爬出来了,起来。”

那兵起来了,站了站,走了。

有个兵耳朵震背了,军医冲他喊话,他看着军医的嘴,不知道在说什么。军医冲他摆手,朝前头指了指,又指指他的腿。那兵看明白了,站起来,晃了两晃,站稳了,朝前头走。

走出几步,他回过头,冲军医张了张嘴。

军医看见了。那是个谢字。

轻伤的都不躺。缠完头的自己走,缠完手的把枪背好。有个手上缠了绷带的兵想帮着抬担架,被军医一巴掌拍开。

“你那手是缠着玩的?跟着走。”

那兵跟着走了,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又走。

有个趴着的伤员要水,卫生员把水壶递过去。他喝了一口,没拧盖,把水壶朝旁边一个躺着的递过去。那个也喝了一口,又递给下一个。

水壶传了一圈回来,轻了一半。卫生员要收,军医说:“让他们喝。后头有水。”

担架一趟一趟往南抬。

三里地,一个来回最快四十分钟。路上的担架排着,抬人的换着肩,换肩的时候不歇脚。担架杆上缠着布,怕磨手。

重伤的先走。有个胸口挨了一下的,担架上不出声了,抬的放慢半步,看了一眼军医。

军医朝他摆摆手。

“抬。”

旁边有个卫生员低声问了一句:“血浆呢?”

“前天就没了。”军医说,“有血浆他这会儿该在站里,不该在这儿。”

那卫生员不吭声了。

担架走远了。军医蹲着没动,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蹲回下一个人跟前。

前头压上来的兵,过来的时候拎着几个日军的急救包,扔在凹地边上。

“鬼子的。搜出来的。”

军医打开一个看了看。三角巾、卷轴带、一小罐碘仿,包里有张纸,日文的,他看不懂,没用,抽出来扔了。

“能用。”他说,“鬼子的药,治咱们的伤,不委屈。”

三角巾分下去,卷轴带留下了——自己这头缺的正是这个。

刘刚从前头折回来一趟,站在凹地边上扫了一眼。

“能跟上的几个?”

“能走的占大半,抬着的没几个。”军医没抬头,“你把能走的都带走,我这儿腾地方。”

刘刚朝站着的几个摆手:“能走的,归队!”

站着的兵把枪捡起来,跟着他走了。

刘刚走了两步,又回头。

“前头还有硬骨头。”他说,“你们往后挪半里,别叫冷枪够着。”

“腾出手就挪。”军医说,“这会儿腾不出手。”

刘刚看了看那两个卫生员,弯腰把一箱没拆封的绷带拎起来,搁到担架道边上——靠近担架那头,抬上就带得走。

他没再说什么,追队伍去了。

药箱敞着,搁在凹地边上。

军医把账记在心里:吗啡下去两支半,绷带剩四卷,夹板用了三副。

磺胺的瓶子拿出来晃了晃,拧开盖看了看,拧上,放回去最里头,拿别的药瓶挡在前头。

卫生员要拿,被他按住手。

“这个,留给打进去以后。”

卫生员缩回手,去撕新的绷带卷——倒数第二卷。

军医抬手抹了把汗,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他朝前头看了一眼。烟还在,枪声没停,队伍还在前头一段一段地磨。

磨到头,就是那片混凝土的永备工事。

他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

前头又抬下来一个。他蹲过去,掀开雨布看了一眼伤口。

“能留。”

他朝后头招了下手。

“担架兵!抬走!”

......

烟散到一半,前头的东西就露出来了。

不是壕。

是混凝土。

一片一片的灰块子趴在地上,大的跟屋子一样,小的只剩半截。有的顶塌了,塌下来的碎块把射孔堵死,那是一座死的。有的整块顶被揭起来翻在一旁,墙立着,黑洞洞的。还有的墙上裂着口子,从地脚裂到顶,口子里头塞着土,可门还堵着——门堵着的,里头就还有人。

机枪就是从这些没死透的工事里打出来的。

射孔贴着地皮开,离地不到半米,机枪贴着地扫,子弹贴着地皮跳。步兵一露头,地皮上就溅起一溜土。

一个班试着从弹坑里跃进,跃到第三个弹坑,带头的胸口往上冒了一股,扑进坑里没再起来。

后头的全趴下了。

第二次换了个法子。坦克压上去顶住正面,炮打射孔打一炮,步兵借着炮响的空当从弹坑往弹坑里挪。挪到工事跟前,塌下来的碎块挡着射孔,枪打不着近处——

可碎块堆里另有一个眼,是里头的人自己掏出来的,枪从碎块缝里伸出来,贴着地打。

又撂倒一个。第二次冲击还是退下来了。

坦克上来了。

炮对着射孔,一炮一个。塌了半边的工事挨一炮,碎块往外蹦,射孔不响了。

可射孔不止一个。打塌一个,旁边那个接着响;打哑一片,斜后面不知道哪个死角里又冒出一家伙。坦克炮转来转去,打得响的越打越多——挨过弹炸过的工事里,缝多,眼多,谁知道哪个缝后头有枪。

李云龙的吼声在步话机里:“别拿炮耗!耗不完!”

周卫国是在观察所的棱镜后头把这一切看全的。

他放下镜子,转身就走。

通信兵追了两步:“总队长——”

“特战队还剩几个人能打的,全给我。”他头也不回,“魏队长呢?”

“魏队长带一路在左翼。”

“那右翼归我。”

他右边手腕上还缠着绷带,绷带外头套着一副护腕,勒得紧紧的。他走的时候没看那只手,脚下不停,一路朝前去了。

观察所里,张合从望远镜里看见那一路人贴着弹坑绕出去了。

他看了两秒。

“周卫国。”

没人应。他也没叫第二声,把镜子转回前头。

特战队是贴着侧翼绕过去的。

不走路。走弹坑,走塌墙的影子,走机枪扫不到的那几道死角——射孔贴地,贴地的枪打不着贴着墙根的人,这是那门炮教过他们的理,今天接着用。

半道上有一道炸断的铁丝网,桩子还立着,网倒在地上。前头的队员单指把铁丝一点一点挑开,挑出能过一个人的空当,回头打了个手势,一个一个过。

周卫国在最后头,不前不后。他右手不便,枪挎在身上没端,左手拎着两颗捆在一起的手榴弹。过铁丝网的时候,别人用右手挑,他蹲下去,用左手,慢一点,一样过。

没人等他,也没人丢下他。

爬过最后一段开阔地,他趴在一截断墙后头,朝前看。

射孔就在斜前方,黑着的一个眼,枪口的火光从里头一节一节地舔出来。射孔前沿被炸塌的碎块挡了一半,剩下半个眼。

机枪换了弹匣,声音断了一下。

就这一下,周卫国左手一挥。

两名队员从墙根底下贴地爬出去,一左一右,爬到射孔侧面。射孔里的火光舔出来,从他们背上过去——贴地的枪,够不着贴着它脸的人。

一人一颗,从射孔下沿塞进去。

塞进去,滚开。

两颗手榴弹是一起响的。

工事里头闷闷的两声,塌下来的土从裂缝里喷出来一股。

机枪停了。

停了三秒,里头有人喊了一嗓子,不是日语,是惨叫。

周卫国站起来,朝后头挥手。

“上!”

下一个工事,照方抓药。

爬到半道,机枪里头的角度刁,从侧面的死角也扫得到。两个队员贴着射孔侧面等了半天,火光一停一停,就是塞不进去——射孔前那半截碎块挡的角度不对。

周卫国从后头爬上去了。

有队员伸手要拦,他抬左手压了压,自己贴着地,一段一段往前挪。护腕在碎石头上蹭,蹭得沙沙响。

挪到射孔侧面,他停住,听里头的弹链声。

换弹匣的当口,他左手把两颗捆着的手榴弹塞了进去,塞得比谁塞的都深。

滚开的时候他没滚远,就势缩进射孔旁的碎块后头。

两声闷响。土从裂缝里喷出来。

队员从两边围上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拍护腕上的土了。

“下一个。”他说。

步兵从弹坑里跃起来,朝工事冲。

没死的射孔里还有枪,可压不住了——两边的死角全是我军的人,机枪转不过脖子来。

有人踩着塌下来的顶盖往裂缝里钻,钻进去就是里头。

李云龙的坦克把正面那几条射孔一条一条点名,打哑一条,步兵就往裂缝里多钻一拨。他站在车头旁边,指着裂缝吼:“进去!挨个进!里头是你们的!”

里头是另一仗。

工事里头黑,一股硝烟混着土腥。塌下来的混凝土把里头隔成几截,拐角挨着拐角。日军的兵缩在里头,枪长,转不开,就拼刺刀,拼不开就用枪托,枪托抡不开就用牙。

我军的兵进去的时候先扔一颗手榴弹,炸完再进。炸不死全的,剩下的就在黑里头咬上了。

看不见,靠听。谁碰响了钢盔,朝着响处捅。有人在黑里被自己的战友捅了胳膊,骂了一句娘,那头赶紧收手——骂的是中国话。

一个拐角一个拐角地过。过完一截,里头就静一截。

有一截拐角里蹲着四个日军,缩在最深处,把枪扔在前头,人抱着头。

我军的兵没开枪,把枪踢到外头去,人一个一个拽出来捆上。

拖出来的时候,其中一个盯着战士的绑腿看,看了半天。

后来在俘虏堆里,有人问翻译他说的是什么。

翻译说,他问的是,外头那些没顶的工事,是不是被那种炮掀的。

没人答他。

有一座工事没等他们进去。

门从里头顶开了一条缝,一颗手榴弹从缝里滚出来,落在门前两个兵中间,冒着烟。

“卧倒——!”

两个人扑倒了,手榴弹没炸。

受潮了?不是。导火索拉了半截,卡住了。

扔手榴弹那个日军从门缝里探头想看,被对面一枪撂倒,人卡在门缝上。

后头的兵冲上去,朝门缝里塞回两颗手榴弹。

这回响了。

掩体一个一个地攻克。

机枪声从密到稀,从稀到这儿一响那儿一响,从这儿一响那儿一响到没有。

有的工事里守着五六个,有的里头就一个老兵,抱着枪坐在射孔后头,打进来的手榴弹在他脚边炸了他也没挪窝——挪了也是死,他大概知道。

有的工事空着,人早跑了,跑前把枪栓卸了扔进裂缝。

反斜面的迫击炮响了。

八门,弹从坡后头翻过来,落在我军后续的队形里,一发,两发,进攻的队伍矮下去一片,冲到一半的攻势被压住了。

有一发直接砸在一座刚被我军占住的工事顶上。顶盖本来就裂着,这一下彻底塌了,塌下去的土把射孔堵了个严实。

里头刚进去的那个班,没再出来。

外头的人往那堆碎块看了几眼,把枪抱紧了,谁也没过去——炮还在来,过去也是站在弹道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