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五章:共刑

一个时辰很长。
七号坐回池沿,常用的长戟搁在膝盖上,脊背挺直。
八号靠着石栏,从地上捡了几颗碎石子,朝池子里丢。石子入水,打出一圈一圈的纹路,慢慢荡开,碰到池壁再折回来。
两人相识十年,配合起来无往不利,此次刺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王室,二号派他俩来,显得小题大做了。
此刻的院子里满地的尸体。护卫、太医、还有几个在混战中被误伤的老宫人。血流了太久,在石板缝隙间凝成了暗色的细线。
风从院墙上方掠过,带着血腥味和初春泥土的潮气。
八号丢完了手边的石子,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月亮挂在院墙东面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又圆又亮,在池水里也映了一个。
“七。”八号叫了一声。
“别砸了,会影响对目标的判断。”七号沉静道。
“快一个时辰了,谁能在冰水底下泡一个时辰还活着?”八号显得不以为意,他继续说道:“活儿收完,回去交了差,去雍城集市上转转?”
“三儿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雍城有一种老酒,埋在地窖里存了三十年。是用地底下涌出来的泉水酿的,整个关中只有雍城才有。”
他拍了拍腰间的布袋,里面铜钱碰在一起叮当响了两声。
“一壶酒也喝不了几个钱。难得来一趟雍城。”
七号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现在干想着净挠心,活干完了再说那事。”
虫子叫了一阵,停了。又叫了一阵,又停了。
月亮从院墙东面挪到了西面。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偶尔说一句,更多时候沉默。不是尴尬的那种沉默,是搭档之间不需要填 满的安静。
八号又开口了。
“七,你说十一怎么就失手了呢?”
“哪个十一?”七号问道。
八号一愣才想起,自从第上上个十一被派去杀赵括失了手,黑冰台的上一个十一也死在了嬴异人手里,他补充道:“两个。”
七号道:“全是犯了黑冰台大忌,动情。”
“动情?”
八号咂了咂嘴,把最后一颗石子弹进池水里。
院墙上的月影移了移。
八号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
“够了,一个时辰了。”
七号也站起身,拎起长戟。
七号将长戟伸入池底。
水不深,戟刃碰到了东西,软绵绵的。他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戟刃勾住衣领,往上撬。
八号蹲在池沿另一侧,手里攥着一根从废墟里捡来的短木杆,从旁辅助。
两个人合力,将那具身体从池底撬了出来,拖上池沿,放在石板地面上。
水从口鼻涌出。
嬴异人的皮肤泛着青灰色,嘴唇紫黑,四肢瘫软,松垮垮地摊在石板上。十个指头的指甲全是青紫色,指尖蜷曲着。
七号用戟杆翻了一下身体。
颈部那道焦黑的旧疤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从下颌右侧斜向下穿过喉结下方,硬结发黑的痂壳紧贴着皮肉,向内凹陷。
身份没问题。
七号退后一步,蹲下来,目光落在嬴异人的胸口。
等了百息。
胸腔没有起伏。肋骨纹丝不动。嘴唇没有合拢又张开。脚趾头没有抽搐。
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七号站起来:“割耳朵,回去交差。”
八号蹲到嬴异人头侧,打量了一阵。
冰水浸泡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拿手背试了试嬴异人暴露在外的前臂。
冰凉,和石板一个温度。
二号的交代是“莫要触碰”,但那是针对活着的目标说的,眼前这具东西,皮肤已经泛出青灰,指甲发紫,水还在从嘴角往外淌。
死人没有古怪。
八号抽出腰间短刀,左手扣住嬴异人的下颌,固定住头部。右手持刀,刀刃对准左耳根部,准备下割。
手指贴上冰冷的皮肤。
八号的动作却忽然凝固了。
短刀从手中滑落。叮的一声磕在石板上,刀身弹了一下,转了半圈,停住。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墨色,从虹膜边缘向瞳孔中央蔓延,眨眼间盖过眼白。
整个人钉在原地。
七号听见了刀落地的声响。
“八?”
没有回应。
嬴异人的手指动了动。
极慢,冻僵的铁丝勉强打着弯。
八号指尖的温度从下颌处传入,在冰水中浸了一个时辰之后,这是他触碰到的第一个热源。
那丝微温极其微弱,却成了根引线,顺着皮肉钻进去,把他已经熄灭的意识深处烫出个火星。
没到清醒的地步,全凭濒死之人最原始的知觉。模糊的,混沌的,没有思维,没有判断。只有一个极其简单的感知:
有一只手搭在他脸上,活人的手。
他的左手缓慢地抬了起来,活死人一般,覆上八号搭在他下颌上的手背。
握紧。
嘴唇翕动,焦黑的喉管里挤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气流摩擦破损组织时发出的两个近乎无声的气音:
“杀……他……”
只是来自嬴异人心底的念头,墨色就一下浸透了八号的眼底。
他松开嬴异人的下颌,从蹲姿中暴起,转身扑向七号。
七号早有防备。
戟尖刺出,扎穿八号左臂外侧的肌肉,带出一串血珠。
但八号连眉头都没皱。
他借着冲势直接贴进七号身侧。
肘击砸在七号的肋骨上,膝盖顶向腹部,头撞向面门。
全是换命的打法。没有防守,没有躲闪,不知道疼。每一次进攻都在拿自己的身体去换对方的破绽。
七号被迫弃戟。
近身缠斗中,一丈多长的长戟施展不开。他抽出腰间短刀,反手持握,刀背贴着小臂。
黑冰台的编号越靠前,能力越强,七号比八号强,若是寻常交手,七号能在十合之内拿下八号。
但眼下没法打。
八号丧失了自我保全的本能,他不格挡,不闪避,不后退。
七号一刀劈过去,他不挡,直接用左臂硬接,然后趁着七号收刀的间隙,右拳已经砸向七号的太阳穴。
一个不怕死的人和一个不想杀对方的人缠在一起,局面反而胶着。
七号几次找到了可以一刀结果八号的空当。
但十年搭档,他下不去手。
交手数合之后,七号看明白了,八号的异常多半就是那个躺在地上的目标造就的……
世间竟果真有此妖异!
七号的视线越过八号的肩头,扫向池沿。
嬴异人躺在石板上,手指在动,胸膛开始起伏。嘴角有水在往外淌,但那个被冰水浸泡了一个时辰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
把源头杀了,控制源一断,八号也许就能清醒。
七号侧身,试图绕开八号,冲向池边。
八号却直接用身体挡下七号。
在“杀他”这道指令的驱动下,八号把七号每一条冲向嬴异人的路线全部堵死。七号每往那边挪一步,八号就用自己的身体填进去,刀子紧跟而至。
七号不杀八号,就脱不开身。
杀八号,他下不去手。
僵住了。
嬴异人的意识一点一点回笼。
冷。
身体冷得几乎没有知觉。
牙齿在上下颌之间咔咔作响,根本控制不住。四肢的抽筋还没完全缓过来,右腿像一根拧干了的麻绳,小腿肚子硬得像石头。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月光下,两道身影在石板上辗转腾挪,动作极快,刀光时隐时现。
刚整理清楚状况,他又看见地上,距他两步远的地方,一具倒毙的守卫。
守卫的身体侧歪着,左臂压在身下,右臂伸在外面。右臂的小臂上,绑着一把上好弦的臂弩。
嬴异人挪过去。
他的手指几乎握不住弩柄,他两只手一起上,左手撑住弩身,右手扣进扳机护圈。
他趴在石板上,把弩端了起来。
弩口对向两人。
但没用。
两个死士的动作太快,分合旋转,刀光与肢体交错,他连自己控制的是谁都分不清。准星在月光下晃得厉害,他的手抖成了筛子。
但他没有时间了。
他给八号下的指令是具体击杀指令,只能维持一盏茶。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但一定快到极限了。
八号一旦清醒,他就依然是粘板上的鱼肉。
他只得扣下扳机。
嗡!
弩弦震颤。
短矢离了机括,瞬间扎进月光下交 缠的人影中。
七号正背对着池沿。
他反持短刀,死死架着八号当头劈下的一刀。两人贴得极近,刀锋压着刀锋,正处于角力的僵持。
八号左手短剑见缝插针,再次划来,七号正要抬起右手短剑去挡。
破空的异响从身后袭来。
七号的余光里闪入了一点疾驰的寒芒。
那支短矢从他的侧后方射至,贴着他的颈侧擦了过去。循着这条笔直的轨迹,再往前递进半尺,便会分毫不差地钉进八号的喉管。
“小心!”七号惊呼。
这一瞬间,他的右手手腕偏转。
短刀脱离格挡的位置,横了过去,用宽阔的刀身去拦那支短矢。
叮。
弩矢被刀面磕飞,翻转着弹到墙根,叮叮当当响了两声,落进碎砖堆里。
八号左手里的刀在这一刹那走完了它完整的弧线。
嗤!
刀刃从左至右,平滑地划过七号的咽喉。
太快。太轻。利落得毫无阻滞。
血线迸出。
七号的身体在惯性中又前行了半步。
他的膝盖忽然就弯了。
整个人向前载倒,趴在了八号的怀里。
与此同时八号完成了杀死七号的指令,他的眼神也恢复清明。
他不自觉后退了半步,低头看了一眼,七号的身体正在失去支撑,滑落着地上。
他看向地上。
七号趴倒着,双手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间泵出来,一下,一下。
还来不及悲伤。
颈后一凉。
嬴异人在两人缠斗的时候,已经从另一具守卫尸体旁摸到了一柄长刀。
他没有正常挥刀的力气。他的双臂在冰水里泡了一个时辰,肌肉几乎全部失去功能。他只能做一件事。
他把刀举过头顶,整个身体跟着转了一整圈,让长刀的自重和旋转的离心力替他完成这一击。
刀刃贴着八号的后颈切了进去。
一颗头颅落在石板上,滚了一圈,停住,脸朝上。
无头的身躯直挺挺往前栽倒,砸在石板上,手里还握着那把短刀。
嬴异人的手臂脱力,长刀脱手,哐当砸在地上。
他自己也跟着摔了下去。
嬴异人仰面躺在石板上。
满天星斗。
周围全是尸体,护卫,太医,七号的垂死挣扎以及八号无头的身躯。血泊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的光。
只有他还在喘气。
脸部肌肉僵硬地扯动了一下。
“我……活了……”
声音从焦烂的喉管里挤出来,像漏风的破笛子。
“哈……哈哈哈哈……”
“我又……活下来了……哈哈哈哈……”
笑声断断续续,薄得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躺着笑了很久。
笑到后来,眼角有液体滑下来,分不清是泪还是池水。
被狗咬过,被匕首割喉,被关在暗窖里当肉票,到头来,差点淹死在一个破池塘里。
堂堂穿越者,混得实在是有些丢人。
笑声渐渐停下来。
因为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嘶……
嘶嘶……
那是将死之人的漏气声。
嬴异人太熟悉这个声音了,和他自己当初在咸阳西门城门洞里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
七号的喉咙在漏风。
嬴异人偏过头。
三步外。
七号已经自己翻转过来,他仰面倒着,双手死死捏在脖颈上。
指缝里的血已经流成了一滩,在石板的缝隙间蜿蜒出去。他的身体在微微抽搐。吸进去的气从脖子上漏出来,发出嘶嘶的破响。
嬴异人看着他。
与此同时,七号的眼珠也转向嬴异人。
他的瞳孔正在散大,光在一点一点往外走。但他还能看见。他看见了那个本该淹死在池底的人,浑身湿透,满脸是水和血,正跪在他旁边。
嬴异人伸出手。
轻轻地握住七号捂在脖子上的手腕,把它拉开。
血涌出来。
一道横贯喉部的平滑割伤,皮肉翻卷。气管碎裂。暗红色的肌肉纤维向外翻着。深处断裂的血管残端还在泵血,一下,一下。
嬴异人伸出中指,轻轻拨开创口边缘。
看了看里面。
苍白的软骨。撕裂的肌肉,半截气管。
原来我当初受的伤,是这样的……
七号不肯闭眼,他眼珠死瞪,嘴唇嗡动,像是骂着世间最恶毒诅咒。
嬴异人毫不在意,他把手掌平放在七号脖颈旁边的皮肤上。
“不要死。”
三个字从焦黑的喉管里挤出来。
它没有命令七号做什么动作,没有要求他执行任何任务。它在七号的身体深处,植入了一道违抗死亡的律令。
七号喉部的血流速度开始下降。
没完全止住,但慢下来了,泵血的节奏从一下一下,变成了两下之间隔很久。心跳放缓到一种正常人不该存活、但偏偏没有断绝的极限频率。
嬴异人松开手。
“果然有效……”
反噬翻涌上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
那种空虚感不再是隐隐约约的抽离,而是整块整块地被挖走。活像有人伸手探进胸腔,攥住哪根筋,狠狠往外一?Y。
他跪坐在原地喘息许久,想起太医说的当时别的太医是如何治他的。
他慢慢的跪在地上,爬进寝殿,抓起一把夹煤的钳子,插入炭盆。
烧至亮红时,他已经恢复了些行动的气力。
他趁着双腿站起来,然后拔出钳子,一步一步缓慢的走到了初步止血的七号跟前,嘴里边走边念叨。
“保不准何时还会有人来杀我,如果你能活下来……也算你的福分了……”
说着像是给自己打气一把,他狞笑一声,将烧红的铁钳死死压在七号可怖的伤口上。
嗤——!
一股浓烈的白烟瞬间腾起,皮肉瞬间烧焦的刺鼻恶臭味,混杂着血腥气,直冲鼻腔。
七号的身体像一条被扔在烧红铁板上的活鱼,腰背猛地向上弓起,整个人几乎弹离了地面。
他的双眼瞬间瞪大到了极限,眼角崩裂,红血丝瞬间爬满眼白,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
极度的剧痛让他本能地张大嘴巴,下颌骨因为用力过猛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几乎要脱臼。
七号发不出半点声音。
气管已经断了。
那足以撕裂夜空的惨叫声,被生生截断在漏风的喉管里。
“啊!啊——!!!”
“啊啊——!!!”
但是嬴异人替七号喊了出来。
他低着头,眼睛盯着那块正在冒烟、变黑的皮肉。
看着看着,他觉得自己的脖子也烧了起来。
一个多月前,太医也是这样把烙铁按在他的喉咙上的。
那种深入骨髓、几乎把灵魂烧穿的剧痛,顺着视线,顺着铁钳,毫无保留地倒灌进嬴异人的脑子里。
他脖颈上那块早已经结硬的黑痂,此刻仿佛重新燃烧起来,变成了烙铁。
嬴异人感同身受,他的嘴巴却不受控制地张开。
“啊——!!!”
极其凄厉、沙哑、因为喉管漏风而严重破音的惨叫,从嬴异人的喉咙里撕裂出来,响彻了满地死尸的庭院。
他跪在血泊里,双手死压着铁钳,脖颈上青筋暴突,仰着头,对着满天的冷月和星斗,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哀嚎。两人的痛楚在这一刻,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伴随着嬴异人的嚎叫,七号脖子上的创口在高温下彻底发生形变。
断裂的血管、翻卷的肌肉和白色的软骨,在暗红色的铁钳下熔化、黏合,最终融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大块焦黑的、凹凸不平的死肉。
血,彻底封住了。
铁钳的红光暗了下去,变成了暗灰色。
嬴异人手腕一松,将铁钳拔了起来。钳子离开时,扯下了一层粘连的焦皮。
“哐当。”
废铁砸在青石板上。
嬴异人像被彻底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地摔在石板上。
他蜷缩起身体,双手捂住自己脖颈上的那道旧疤,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凉气,活像个刚刚受过大刑的人。
旁边,七号的身体也地砸回地面。
他没死,那道违抗死亡的指令还在他的心脉里起作用。只是他的脖子上,多了一道和嬴异人一模一样的、横贯颈部的焦黑凹坑。
两个喉咙被割开、又被烫烂的废人,就这么并排躺在血水里,听着彼此漏风的喘息声,谁也动弹不得。